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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逆论（第1页）

六逆论

题解

本文从表面上看是对《左传·隐公三年》中所载的卫国大夫石碚提出的“六逆”做出的评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文章是从针砭实事的角度上论述的。虽然唐代开始实行了科举制度，但是魏晋以来门第血统观念的影响根深蒂固，豪门贵族把持着朝中的高位，真正的有识之士没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柳宗元所处的中唐时期，这种世风更是盛行。所以有章士钊称“子厚之《六逆论》，明明为王叔文而发”，如此的说法。

原文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①，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远问亲、新问旧、小加大、**破义，六者，乱之本也②。余谓“少陵长、小加大、**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问亲、新问旧”，虽为理之本③可也，何必日乱?

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④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⑤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问旧”者，盖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⑥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

注释

①《春秋左氏》：指的就是《春秋左氏传》，即《左传》，通常被认为是春秋时期鲁国官员左丘明的作品。卫州吁之事：卫庄公的夫人姜氏不能生育，就认公子完作为养子。但是庄公对宠妾的儿子州吁特别喜爱，由于姜氏害怕庄公将州吁立为太子，大夫石碏也害怕因此引起内乱，所以提出“六逆”的说法来劝阻庄公。

②六逆：指的就是下文指的六种违背常规原理的事情。贱：这里指州吁，由于他的母亲是庄公的妾，所以出身低贱。贵：这里指公子完，虽然是庄公的养子，但是他的母亲戴嫣是夫人历嫣的妹妹。所以出身是尊贵的。陵：高居上位的意思。间：干预之意。加：凌驾。**：超出规范的行为。本：根源、根本。

③理之本：指的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和制度。

④斥言：指责之意。

⑤固：当然，就是这样的意思。

⑥师：遵从、跟从之意。

译文

《春秋左氏传》讲到卫国公子州吁的事，于是记载了“六逆”之说，说：出身低贱的妨害出身高贵的，年纪小的凌犯年纪大的，关系疏远的取代关系亲近的，新提拔的取代资历深的，小国凌犯大国，邪恶的破坏正义的，这六种情况，是乱国的根源。我认为，年纪小的凌犯年纪大的、小国凌犯大国、邪恶的破坏正义的这三种情况确实算得是乱，但是所谓“出身低贱的取代出身高贵的、关系疏远的取代关系亲近的、新提拔的取代资历深的”，这三种情况，即使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也是可以的，为什么一定要说它是乱呢?

所谓“出身低贱的妨害出身高贵的”，是指选择国君继承人应遵循子以母贵的原则而言。但是，假如出身高贵却很愚蠢，出身低贱却既圣明又贤能，因此而后者妨害前者，这是治理国家的重大原则，可以舍弃它而去听从“贱妨贵”这种话吗?这样做当然是不可以的。所谓“关系疏远的取代关系亲近的，新提拔的取代资历深的”，说的是任用官员的原则。假如关系亲近或资历深的官员愚蠢，关系疏远或新提拔的官员才德兼备，超乎常人，因此而后者取代前者，这也是治理国家的重大原则，也可舍弃它而去听从“远间亲，新间旧”这种话吗?说这样做是取法古代的遗训，可以吗?这也是不可以的。

原文

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①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②，执斯③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④。自中人而降⑤，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⑦，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⑧，乃安；魏相成、璜而疏吴起⑨，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⑩，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

噫，占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臲卼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注释

①置臣：指的是安排选择官员。

②为书者：撰写《左传》的作者。

③斯：这里指石碏。

④上智之人：具有极高智慧的人。是：指六逆说。

⑤中人：指平常人。而降：之下。

⑥晋厉死而悼公入：春秋时晋国的国君厉公，在位时大逆不道，民不聊生，大臣将其杀掉，立公子周为王，就是悼公，后成为霸主。

⑦宋襄嗣而子鱼退：宋襄公是桓公的太子，子鱼是桓公的庶子，即为襄公的庶兄。襄公在即位前，曾欲让位于子鱼，子鱼因为自己是庶子而退居为相。后来襄公在和郑、楚交战的时候，在困境之时，不听子鱼的，后兵败受伤而死。

⑧秦用张禄而黜穰侯：战国时期，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和弟弟穰侯魏冉在国家中专权，魏人范睢因为惹怒了子魏逃到泰国，将名字改成张禄，在进谏时，对昭王说他过去曾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等人，没有听说过秦王，秦王听后，立即废太后，黜穰侯，并立范睢为相，秦国变得强大。

⑨魏相成、璜而疏吴起：成、璜，指的是魏文侯弟弟魏成和魏国大臣翟璜。吴起，是战国时的卫国人，开始在鲁国，后侍奉魏文侯。本句的意思是，魏国在选相时，考虑魏成、翟璜两人，最终立魏成为相，虽然吴起曾屡建战功，但没能成相，在魏文侯过世之后，吴起投奔楚国，楚悼王拜他为相，随后魏国屡败。

⑩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秦王苻坚是氐族人，立汉人王猛为相，王猛内外用权，引来了氏族贵族的不满，苻坚怒斩贵族樊世，王猛的地位得以保全，前秦遂强盏。

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胡亥即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儿子。秦始皇在东巡途中过世，胡亥与宦官赵高合谋夺权，赵高谋害丞相李斯，使其腰斩灭族。后来赵高为相，独揽大权，没多久刘邦攻入咸阳，秦国灭亡。

顾：看。

臲卼：不安稳的样子。

去就：抛弃和留存。

拘儒：指的是固守旧学说的书生。瞽生：原指盲人，这里指的是不明事理的人。咻：乱说话的意思。

译文

唉!这三种情况，是选择国君、任用臣下的原则，是关系到整个国家是治还是乱的根本问题。著书的人死守这种说法，把它记载下来，当成固定不变的理论留传给后世。有大智慧的人固然不会被这种言论迷惑，但中等智慧以下的人，则抱定此说认为是论人处事的重要依据，而历史上因此造成国家败亡天下大乱的，实在是不乏其例。晋厉公死后，悼公以旁支继位为君，晋国于是大治；宋襄公以嫡子的资格继位，子鱼则因为自己是庶子而退让，宋国于是大乱：可见出身高贵的未必就值得尊崇。秦昭王任用魏国人张禄为丞相而罢免了他的舅舅穰侯，秦国就安定了；魏文侯在他的弟弟魏成和朋友翟璜两人中挑选国相而疏远吴起，魏国就出现了危机：可见关系亲近的未必就值得推许。前秦国君苻坚擢用王猛而杀了旧臣樊世，国家就兴旺了；秦二世胡亥任用赵高处死了李斯及其族属，国家就灭亡了：可见资历深的故旧老臣未必就值得依靠。只要看所任用的人德行如何、才能怎样就够了。既然如此，那么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这种会招致祸乱的说法，大概是可以废弃了。

唉，古代那些谈论如何治理国家的人，少有能把道理说得详尽透彻的。他们创立一种学说，提出一种主张，总是摇摆不定，模棱两可。说它对可以，说它不对也可以，模糊不清而已。把它传授给后世，人们不知道怎样取舍。明白事理的人对此感慨不已，想要评定它的是非，那些拘泥不通、无知盲从的儒生就成群结伙地跟他大吵大闹，加以指责，认为他是狂人、怪物。在这种情况下，而希望世间多有一些通达事理的人，可能吗?天下人中能够受到教育的为数不少，但是很少有人懂得圣人治国的道理，这确实是那些著书立说者的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