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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翰林①俛书（第1页）

与萧翰林①俛书

题解

这篇文章是柳宗元在永州写给友人萧倪的信。旨意在于讲谈仁义。全文大部分的篇幅是在承认自己的过错，同时申诉自己的无端冤情，将久居牢笼中的孤寂无聊之情表达了出来，借此信希望思谦能够行义通达。文章开篇从“当官”之事说起，点出了“助太平”的功用。之后开始叙述自己的事情，主要包括仕途和贬谪之事。“向者”一词领起，开始讲述自己的仕途之事。过后又开始叙述自己冤屈的贬谪之事。其中的激愤之情是显而易见的，在此过程之中，对那些无事生非的庸俗之人进行了深入地分析。叙述过自己的遭遇之后，文章又将“人生”的主题添加了进去，从而写到自己超脱的心态，其中的悲凉之感真实可见。

这封书信饱含作者的愤懑之情，情急而辞缓，旨意高妙。从这篇文章中，能够详细的了解柳宗元被贬之后的生活和精神状况。

原文

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②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③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④，果于不谬焉尔。

仆不幸，向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操其间⑤。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⑥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秩，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⑦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名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宏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移，嚣嚣嗷嗷⑧，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⑨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只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吒重膇⑩，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疹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啤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倘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腐败，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痼，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甿，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注释

①萧翰林：指的是萧倪，字思谦，于贞元七年中进士，后官拜右拾遗。元和四年，柳宗元写此信，萧倪任谏官右补阙。元和六年，被召为翰林学士，元和九年，因为和张仲方驳斥李吉甫等人遭到贬官，降为太仆少卿。后来又在皇甫谧的推荐之下做了御史中丞。穆宗时候，又被授中书侍郎，后卒。

②蹇然：正直的样子。蹇：与“謇”通假。

③微：没有之意。王生：这里指王师范。

④叶：相和谐、相协调。

⑤向者：从前、过去的意思。臲：动摇不安定。岌岌：危险的样子。此处应该是“汲汲”两字。

⑥昭晰：清楚明白的意思。

⑦媢：妒忌之意。

⑧嚣嚣嗷嗷：喧哗、嘈杂的声音。

⑨詈：责怪训斥的意思。

⑩蛮夷：指永州，处在偏远荒凉的地方。昏眊：眼睛昏花。重膇：脚部肿起来。

瘳懔：寒冷的样子。瞿然：惊奇地看。中国：中原地区、北方。

鴂舌：一种鸟的名字，又名伯劳，这里指的是南方的语音。啐噪：很多种声音。

哓哓：争吵时发出的声音。

怛然：恐惧的样子。

非笑：责难嘲笑的样子。

有言不信，尚口乃穷：我有言他人不相信。卜辞中讲到当人处在困境的时候，有美德和良好的品行，则大人吉而无咎；不要多讲话，有言他人不相信。

置一喙：插上一句，讲一句话的意思。

用是：因此上。喑默：沉默不言的意思。

攘袂：将袖子挽起来，奋力做事的样子。

枿：树木在被砍伐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枝叶。

廛：一亩半地，指的是古代一户平民居住的房屋所占土地。甿：与“氓”同，农民。

木铎：以木为舌的大铃铛。法宫：国君处理国事的地方。大雅：《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雅又可以分为大、小雅。什：在《诗经》中，大雅、小雅和周颂都是以十篇编成为一卷的，人们成为“什”。

译文

尊敬的思谦兄：昨天，祁县的王师范在经过永州的时候，告诉我说他收到了张左司的信，说道你忽然间要去当官了，这的确是一件有益于太平盛世的事情啊。我听到这样的事，感到很高兴，但假使不是王生说起，莫不成我就一直不知道么?当我听到的和我心中所想的事情合拍的时候，我很高兴，没有发生任何错误。

我的经历很不幸，在过去当官的时候，正好赶上慌乱不安的局势，平时就把门关上呆在家里，就这样还有很多的人在谈论是非，更何况还有许多曾和我有交情的人们很凶险地从中控制着啊!所有那些想要当官又当官不成的人们，都把怨恨积聚在胸中，火上浇油，以至于对我的仇恨很快地蔓延开来。假如没有那些心知肚明、自己判断不被误导的人，还有谁能知道我处在无尽的深渊中呢?但当时的我才三十三岁，很是年轻，从御史里行提升到了礼部员外郎一职，拥有了显赫的地位，我这时想把那些希望进入仕途之人心中的怨恨都免除，能做得到吗?所有的人都想要升迁当官，我是因为先拥有了显赫的地位，才不得不把同僚们超过了，名望不能躲避过当世，所以那些世上有怨恨我的人也就显得无可厚非了。我和现在的罪人王叔文有十年的交情，我的官位迁升和这是有关系的，所以因为附会受到了辱没。圣明的君主洪恩远播，对我贬谪的惩罚应该算做是轻微的，世人怨恨的情绪就不能完全的排解，污蔑的言语就会不断出现，纷乱的谈论中，慢慢地把我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些凭着投机取巧的手段得到官位的人，更加严酷地辱骂我，以此博得我仇人的欢愉，多变新鲜的谣言每天都不一样，相互之间都能达成共识，沿着这样的途径让自己得到提升。这就使得我这样的人生活得更加屈辱痛苦，无数的罪行强加在我的身上，所有罪行都是莫名其妙地来到的。我默默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可能是由于我有很重的罪行，同时又承蒙了很多的恩宠，因此就造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真是令人感到悲哀啊!人的一生短暂仓促，仅仅六七十年而已，现在的我已经逝去了三十七个年头。长大成人之后，经常慨叹光阴匆匆而过，这样的感觉一年强于一年，最多也就在几十个寒来暑往之后，现在的身体就不复存在了。功过是非，又能有什么值的一提的!永无休止的申辩，只能是让我身上已有的罪孽变得更加深重。你能明白就可以了，不要和其他的人再说了。

在西南偏远的地方住的时间长了，渐渐习惯了那里炎热的气候，目光恍惚，脚部出现浮肿，自己觉得是经常出现的事情。突然出现早上刮北风的时候，会觉得阵阵寒气卷入身体，有种身体颤动、毛骨微怵的感觉，担心的观察着一切变化，觉得是不同寻常的一种天气情况，同时感到很害怕，心中也会这样想，应该再不是中原地区的人了。楚、越地区的声音十分特别，说话的时候像是鸟在斗嘴，如今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觉得挺喜欢，已经和南方归为一类了。家里的小奴仆，都会自觉地去讲南方方言，天天听到的都是南方话，一旦听到一些北方话，会哭喊着躲起来，尽管是像我这样身体有病的人也会因此惊恐害怕。到门外看那些进城的人们，十有八九就都是拄着拐杖走路的。自己估摸着来到永州这个地方还能活多久，难道还要不懂得满足，品评长短，再度引来世人们的讥讽和嘲笑吗?在读到《周易·困卦》中“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一句的时候，一再的读这一句，就变得更高兴了，说道：“哎!假使我在家中还用一张嘴来为自己辩解表白的话，只能是让世人对我的谩骂更快地增加罢了。”所以，我开始习惯于沉默寡言，想和木石来交朋友，不再留意世人的辱骂了。

现如今，国君主张实施教化，树立优劣的标准，满天下的人都为此高兴，单单只有我们四五个人，被贬沦落，难道这不是命运吗?人的命运是上天注定的，并非那些谈论是非的人造成的，我又能怨恨什么呢?只能在这里祝福像你思谦一样的人，赶上了好时候，能在正确道义的指引下一展宏图。正确道义的实施，天下万物都能够享受到福分。我有罪，这一点是事实，但是我难道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吗?能够亲自感受到正确的道义，看到正确的道义，就很知足了。又何必要卷起袖子，争辩得面红耳赤，来彰显自己呢?如果只知道显耀自己的话，又是和正确的道义相违背的。事情就是这样。但是身处政治开明的社会时，一辈子都被认为是凶残的人，还应该认为是可耻的，不能全部都把它忽略。假使能够在平定王承宗庆赏功勋的时候，能为我喊冤说情，让我能够蒙受到一点点皇帝的恩泽，就算我是一个腐朽败坏的树根，没有能力再长出茁长的枝条来，但培养一些菌类兰芝还是可以的，同时这些还可以成为国家兴盛的祥瑞之物。只要是将我的贬谪命令废止了，转移到其他的州县，世人就会以为我的罪行受到了宽恕。之后，我就会集中全部的精力，购置一亩多的田地来耕种，整天地歌颂大好的形势，著书成文。采风行者还有可能收集到了我的文章，送到朝廷里，把唐代的大雅诗篇得以扩容，这样，就算与做官无缘，也不白白地做一回盛世中的平民百姓了。这都是希望之外的事情，最终还是想要和你倾诉一下。宗元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