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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铁炉步志①（第1页）

永州铁炉步志①

题解

从魏晋之后，古代社会的封建世袭制度逐步的稳固，许多的权贵门第掌握着重要的政治权力，即使没有什么学识品行，也能够荣升高位。时至中唐，虽然有了一些变化，但是这种现象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很严重的。柳宗元的这篇文章就是针对这一问题展开分析的，是他在被贬之后所做的讽刺意味很浓的小品文。

在这篇文章当中，作者选取了名不副实的铁炉步做喻，借用当地人的言论，讽刺了当时那些位高权重无才无德的官僚们，同时对一味遵从门第的社会陋俗进行了批判，表明了柳宗元“任人唯贤”的进步思想和价值观。文章有着巧妙的构思，言辞犀利，笔法精练，在讽刺小品文中堪称佳作。

原文

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②。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③。”

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④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⑤。’问其位与德⑥，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步之号，而不足釜铸、钱镈、刀铁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⑦?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大其门，然世且乐为之下。子胡⑧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⑨。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斯可以甚惧⑩。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铸、钱镈，刀铁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

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注释

①步：即为“埠”，是南方人对水边停船的码头的一种称呼。志：记录、记载。

②浒：指水边。縻：困住、束缚住。

③锻者：指的是锻铁者，打铁匠。冒：假代、假扮。

④负：依靠、凭借。

⑤门大：名门的意思。不我敌：比不过我，即“不敌我”。

⑥位与德：地位、政绩和功德。

⑦釜：指的是有两个耳朵的铁锅。铸：有三足的锅。钱：铁铲。镈：用来除草的一种农具。铁：斧头。怀价：拿着钱。

⑧胡：为什么。

⑨桀冒禹：夏桀假代夏禹的名望。纣冒汤：商纣假代商汤的名望。幽厉冒文武：周幽王、周厉王假代周文王、周武王的名望。傲：傲然、傲视。

⑩谬：侮辱之意。惧：警戒、警惕。

嘉：赞赏的意思。

译文

在江边上，但凡是可以供人们系住船只，同时能够教人们上下船的地方称为步。永州城的北边就有一个步，名字是铁炉步。我乘着船来到这里，一住就是九年，一直在探求之所以称其为铁炉步的原因，一直没有得到答案。向别人询问这件事的时候，有人回答道：“或许是因为曾经有打铁匠在这里住过，在他走后，炉子被毁坏已经很多年了，只有铁炉步的名称还一直这样被借用保存下来。”

我说道：“啊!世界上还真有已经不存在的事物，却将它的名号保留下来，假代原有情况的吗?”当地的人这样回答：“你为什么独独为这件事感到困惑呢?现在就有那些依靠着家族地位而在天下立足的人，说：‘我出身名门之第，没有人能和我们相比。’在查问他们的政绩功劳的时候，人们会这样解释：‘那是他们祖先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啊!’可是他又说‘我出身名门之第’，人们也都这样说‘某人是出身名门，有高贵的血统’。他单单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这和铁炉步有什么区别吗?假如让一个听过铁炉步的人，在自己缺乏铁锤刀斧之类东西时，来到这里能用钱买到他想要的东西吗?假如有人向那些出身名门的人问及政绩功劳的时候，也同样会像那个来铁炉步买铁具的人一样空手而归的。一直保持着很高的官位，但没有政绩和功劳传于天下，他的门第得不到光大，但还是有人愿意恭敬地在他的门下跪拜。你难道没有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吗?还是只是单单对这个铁炉步感到奇怪呢?从大处来看，夏桀假代了夏禹的名望，商纣王假代了商汤的名望，周幽王、周厉王假代了周文王、周武王的名望，凭借着这些傲然面对天下人。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追溯祖先名望的缘由，只是用这一称号来扩大自己的声势，落得名声扫地，让世人耻笑，这是应该引以为戒的。假如说有人来到这个铁炉步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铁具，就立刻离开去往别处，害处又有哪些呢?令你吃惊的是这件事的话，见识未免太少了吧。”

在我看来，古代有太史，主要负责体察民风民俗，收集民间言论。如果有的话，就会很有益处。我认为上面的话很精彩值得采集，记下来整理成这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