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与友人论为文书（第1页）

与友人论为文书

题解

本文做于柳宗元在永州之时。作者介绍了作文的两件难事，一个是有独到的见解，一个是了解文章的优劣。进而谈论了造成这两个困难的原因，即抄袭前人作品，断章取义，摘取辞藻，求一时之声誉。此文显示出柳宗元不抄写前人的独到之见，是一篇重要的文论。

原文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①之不足，恢拓之不远②，钻砺之不工③，颇纇④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其高朗⑤，探其深赜⑥，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⑦其宝哉?

且有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⑧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筒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箓⑨，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⑩，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日得之为难。

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陋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绝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其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注释

①比兴：我国古代诗歌创作中的两种表现方法。

②恢拓之不远：指生发的意境不开阔。

③工：精巧、工巧的意思。

④纇：丝上的疙瘩。此处指文章中的毛病。

⑤高朗：指高明的见解。

⑥深赜：指精微深刻的道理。

⑦黜：降低、减损。

⑧别：刻削。

⑨篥：簿籍。

⑩绮绣：华丽的丝绸，此指代华丽的辞藻。争裂绮绣：剪裁丝绸，即运用华丽的辞藻。

纵臾：勉励去做的意思。

踯躅：犹豫、徘徊不前。

道：指做文章的处境。显晦：彰显和隐晦。

讷：语言迟钝。

垂声：即埋没声名。

扬雄：字子云，西汉时期思想家、辞赋家。

马迁生：即司马迁。

渔猎：指抄袭。

戕：损害、割裂。

囊笥：装书用的袋子和箱子。

拊：拍打。缶：瓦质的打击乐器。

译文

自古而令，人们都称写文章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您知道难在哪里吗?这并非是表现方法不完善，生发的意境不够远大开阔，雕琢磨砺的不够工巧细致，文句中的瑕疵没有清除干净，难的是写出独到见解，而要了解文章的优劣就更加困难了。如果可以得到某些高明的指教，探索一些深刻的道理，即使文章中有些败笔，那也就好像是太阳月亮有时会出现的亏蚀、宝玉上面的污点，可是怎么会损害其光辉，降低其价值呢?

而且自从孔子以来，文章这门学问得到了很好地阐明。每家都在学习，人人互相劝勉，绞尽脑汁的思考，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有一千年时间了。在此期间，耗纸费墨，费尽心神的人，真是数不胜数。而在文坛上享有盛誉，恩泽后代的，还不会超过几十个人罢了。剩下的人谁不想争相剪裁运用如同锦绣一样的华丽辞藻，各自攀登如同日月一般的文坛高峰，凌驾于万物之上，称雄于千秋百代之后呢?但多数人是尽力而为，却没有做到，他们有的是徘徊不前，精疲力竭，处境困厄，一直到死也没有实现自己所向往的志向。因此，说获得独到的见解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唉!处境是彰显还是隐晦，和人自身遭遇的好坏是密不可分的；擅长言辞还是言辞迟钝，和人的地位高低也密切相关；以正确或是片面的态度来评价人的文章，和人的爱憎的情感倾向也密不可分；交往范围的广博还是狭窄，又和人的得志与否密切相关。那么那些有着突出独特的见解，能够在文坛上奋发有所作为之人，是否符合人们的口味呢?这也是难以去预测的。更何况还有一些厚古薄今之人，总是层出不穷。一般来说，生前怀才不遇，死后却享有很高声誉之人有很多。扬雄死后，他的《法言》才在世上开始流行起来，司马迁活着的时候，人们并不重视《史记》。这两位有才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不怎么闻名的人呢?确实有文章没能在后代流传下去，名声被埋没的人。因此说了解文章优劣就更加困难了。而那些做文章的人，多数是抄袭剽窃前人作品，割裂古代文史的发展脉络，断章取义，从中摘取华丽辞藻，挂在自己嘴边，遇到事情就会蜂拥而起，写出来的文章就好像是敲击金属的声音那样响亮，像宝玉那样有光彩，以此来欺骗那些聋子和瞎子，求得一时的声誉。尽管最终的结果是被埋没抛弃，但是那种以假乱真的做法，却对世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是造成上述两种困难的原因。

最近听说您想要看一看我的文章，回去将书箱打开，整理那些杂乱无章的作品，心情既紧张又激动，交集于心头，不知道选哪篇好，因此耽搁了很长时间，没有将文章送上。现在我将以前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为一本，我想你会让管理书籍的奴仆阅读一下的。敲击车辕，拍打瓦片，想来也会有些值得采择之处，只看您如何来鉴定、品评它们了，还请您用文字表示出褒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