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甩甩手想去玩,脚步有点发沉,跳两下就没劲了,改为慢悠悠溜达,时不时按一下心口。
我又望了眼昼笙,他终于从地上站起身,却没回屋,就静静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依旧黏在那只慵懒舔毛的狸花猫身上,安安静静的,不和任何人搭话。
昼笙的视线跟着青空,看到他揉心口、喝水、脚步发沉时,捏着纸团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院子最远的角落,又蹲下来,挨着狸花猫看蚂蚁。
我走到月笙旁边低声问:“你为什么把饼干给他?”
月笙脸更红了,小声说:“他爱吃啊……而且,他昨晚把肉都让给我们吃了,自己没吃多少。”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昨晚青空虽然抢肉,但最后盘子里的肉,他确实分给了表弟表妹一些。
奶奶整个下午都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望向院子门口,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地上,停上好一会儿。
我搬个小凳坐她旁边,学她择豆角。
她没说话。择着择着,手忽然停在半空,捏着豆角僵住了。眼睛直直望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门口空荡。
她定定看着,看好几秒,呼吸都轻了。然后才极慢地低头,继续撕豆角筋,手指带上一丝细微颤抖。
“奶奶?”我轻轻喊。
她过两秒才“嗯?”一声,像从很远地方被叫回。
“没、没什么。”
她侧脸对我极淡地笑一下,笑容没到眼底。转回头不再说话,择豆角的速度更慢了。
晚饭时,昼笙又在数人。数完一轮他怔住,眼睛睁大盯着桌面。又不信邪地从头数,手指点得更急。数到某个数字,指尖一颤停住了。他抬头目光扫过饭桌——扫过揉心口的青空,扫过妹妹,扫过月笙,扫过舅舅舅妈,最后极快地瞥一眼奶奶。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
“又数!”青空啃着馒头抱怨,声音有点瓮,“天天数,翻来覆去就我们几个,还能数出花来?”
昼笙没听见似的,缓缓放下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拿起筷子,手抖一下。他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扒饭很快,却不夹菜。
月笙小声对青空说:“你慢点吃,别又噎着。”
青空“嗯”一声,吃饭速度真的慢了些。
我注意到,整顿饭昼笙的目光再也没看那盘剩下的核桃酥和杏仁饼,更没有看柜子上那盒已经空了的金色饼干盒。而月笙偶尔会看一眼青空,眼神里有关心,也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吃完饭我去厨房。奶奶正在洗碗,背对门口。水流哗哗,她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
我站门口看她背影。昏黄灯光洒下,一切都熟悉温暖。
“奶奶。”我又喊一声。
她关小水龙头,慢慢擦干碗放好,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神色:“怎么了?”
看着她,我忽然不知该问什么。问青空为什么吃那么多?问月笙为什么要把饼干给青空?问她每天在看什么?
所有问题都幼稚,毫无根据。
“……没事。就……叫您一声。”
奶奶看我,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她伸手想摸我头,抬到一半又放下,在围裙上擦擦,声音很轻:“嗯,去玩吧。晚上……盖好被子。”
回房间,妹妹侧身躺着面朝墙壁,肩膀僵硬。表弟表妹挤在一起。昼笙睁眼望房梁,下唇咬得发白。青空睡了,没打呼,背对大家,被子裹得严实,蜷缩着偶尔哼唧一声。月笙已经睡了,脸朝着青空方向。
窗外的月光泻进来,铺开一片冷白。隔壁房间传来奶奶轻微的脚步声,慢慢地来回踱着,踱了很久。那脚步带着迟疑的、沉重的节奏。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意像冰冷的潮水缓慢漫上来,将那些清晰的细节,一点点包裹、冻结。
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窗外老槐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