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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事件（第1页）

天将黑未黑，灰蓝色的光从门口漫进来。我们几个挤在堂屋里看电视。

青空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捧着一个苹果。他咬一口，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任由它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月笙看见了，小声说：“你又流口水了。”

青空这才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低头啃。苹果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果肉露着白生生的茬。

妹妹挨着月笙坐，头轻轻靠在她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她最近总这样，安安静静的，话越来越少，就只是看着，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或是在想什么。

表弟和表妹趴在地上，脑袋挨得紧紧的，几乎要贴到地上。邻居家的狸花猫正安安静静蹲坐在两人交叠的腿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半眯着眼睛打盹，表妹的一只小腿不自觉地压在表弟腿上，表弟也没动，由着她压，眼睛盯着电视里变幻的光影。

昼笙独自坐在一张小凳上，离我们稍远。他又开始数人了。头微微偏着，目光从左到右，挨个扫过我们，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他明显顿了一下，眉头极轻地蹙起。他眨眨眼，又从头数起，这次嘴唇动得快了些，手指在膝盖上悄悄点着。

青空头也没回，含混地说：“别数了，翻来覆去，屋里不就咱们七个。”

昼笙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又数了一遍。数到“六”时，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悬住了，没再点下去。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空荡荡的堂屋门口，那里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抿紧了嘴唇。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却没什么温度：“……近日，某市启动了对位于老城区的原第三人民医院旧楼群的拆除工作。该建筑群已荒废超过二十年……”

画面切过去。一栋灰扑扑的楼房矗立在暮色里，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有些用歪斜的木板胡乱钉死，有些就那么敞着，像一只只失去眼珠的空眼眶。墙面上爬满了枯黑的藤蔓，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镜头扫过楼体墙角的阴影处，我隐约瞥见一道模糊猫影，只一瞬便隐进破败的砖瓦缝隙里，再寻不见踪迹。

记者站在楼前，话筒抵在下巴处：“……据了解，施工人员在清理内部时，发现了大量遗留物。包括数十年前的患者病历、锈蚀的医疗器械，以及不少散落在地的、标签早已模糊的药品空瓶……”

镜头推进，扫过地上凌乱的纸片和蒙尘的玻璃碎片。那些东西躺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静默地诉说着被时间遗忘的过往。

青空瞥了一眼电视，随口说：“这楼，看着跟咱们郊区那栋废楼差不多，就窗户破得更厉害点。”

我盯着电视里刚才闪过影子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舅舅，舅妈，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那栋废楼那儿，好像有一只猫？”

舅妈坐在稍远的灯下择芹菜，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野猫吧，郊区荒楼多，杂草丛生，本来就常有野猫野狗乱窜，没什么稀奇的。”

舅舅靠在椅背上，点点头，顺着接话：“是啊，荒郊野外的，野猫找地方躲阴凉、找吃食，再正常不过，别往心里去。”

舅妈坐在稍远的灯下择芹菜，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这种老医院，哪个城市没有几栋？盖了新楼，老的没人用，不就荒着了。”

舅舅靠在椅背上，点点头：“是啊，时代不一样了。老楼地方小，设备旧，跟不上，肯定得搬。搬走了，楼可不就空在那儿了。”

表弟抬起头，脸上带着孩童式的不解，腿上的狸花猫动了动耳朵，依旧蜷着没动：“那为什么非要盖新的？旧的修修不行吗？”

舅舅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修？那得花多少钱。再说，有些东西旧了，修也修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不如盖新的，又大又好。”

表弟“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轻轻碰了碰腿上的狸花猫，表妹立刻小声接话：“猫猫在这呢，才不去荒楼里待着。”表弟也跟着点头：“对，猫猫乖乖趴在这儿。”

月笙搂着妹妹，捂着嘴轻轻笑，妹妹仰起头，眨着眼睛看向月笙，小声问：“月笙姐姐，电视里的猫猫，是不是跟我们这里的是同一只猫咪啊？”

月笙低头看着妹妹，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柔声说：“不是同一只猫哦。”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月笙肩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视上。

妹妹依旧靠在月笙肩上，月笙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

新闻画面切换，又到了另一座城市。类似的旧楼，类似的拆除新闻。记者站在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洞洞的楼窗前，背后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衬得那栋楼更加死寂。

我看着屏幕上那栋沉默的、被藤蔓缠绕的建筑。

我下意识看向昼笙。他还坐在那儿，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指尖，没再看电视，也没再数人，只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舅妈择完一把芹菜，整齐地码进身边的篮子里，又拿起一把。择着择着，她动作慢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舅舅：

“对了，前两天在公司，周总好像又跟我问起家里孩子的事。”

舅舅正看着电视，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哪个周总？”

“还能是哪个？就公司那个周总啊。”舅妈手里捏着一根芹菜，慢慢撕着上面的老筋，“问得挺细，几个孩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身体怎么样……问好几回了。”

舅舅“哦”了一声，重新看向电视，语气随意：“领导嘛，关心下属家庭情况，正常。显示亲和力。”

舅妈没接话，把手里的芹菜撕完，放进篮子，又拿起一根。撕了几下，她才低声说：“就是觉得……他问得是不是太勤了点。家里有几个孩子，上次不都说过了么。”

舅舅笑了笑，不以为意：“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问，或者记性不好，忘了。你别多想。”

青空这时正好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核，他站起来，瞄准墙角的垃圾桶，“咻”地扔进去，拍拍屁股就往外跑，大概是找表弟表妹去了。

妹妹盯着电视，直到那两则关于旧医院拆除的新闻彻底播完，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局部有阵雨。她才动了动，从月笙肩上抬起头，默默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走回里屋。

月笙看看她的背影，也站起来，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