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果然还没回来。
青空大概是白天折腾累了,又或许是等得没了精神,扒了小半碗饭,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发出小小的鼾声。表妹自己没吃几口,心思全在表弟身上,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在念经,调子也软软的。表弟倒是饿坏了,闷头吃着,但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刚才在荒地受了惊吓。月笙细心地照顾着妹妹吃饭,妹妹今晚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昼笙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饭。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数了。眼睛没怎么看我们,但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在饭碗下,一下一下地曲起。
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他拿着筷子的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地、挨个从我们脸上扫过——我,趴在桌上的青空,给表弟夹菜的表妹,闷头吃饭的表弟,照顾妹妹的月笙,发呆的妹妹……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们,望向堂屋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那里空无一人。
他又垂下眼,嘴唇再次无声地动起来,重新数了一遍。
表妹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小了点,像是在问“你做什么?”,后面又接了几个我听不清的音。
昼笙猛地回过神,看了表妹一眼,很快地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干:“……没事。”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咀嚼的动作变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咽下。
吃完饭,我去收拾碗筷。表妹几乎是半搀半扶地把脚步还有些虚浮的表弟送回房间,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快速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那调子拐来拐去,像在哼一支奇怪的小曲。月笙好不容易把睡着的青空摇醒,哄着他迷迷糊糊地回了屋。妹妹自己走回了房间,很乖地爬上了床。
我站在突然变得空荡冷清的院子里,望着那扇黑漆漆的、紧闭的院门。夜晚的凉意渐渐渗上来。
爷爷奶奶还没回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昼笙走了过来,停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也望着院门。
“他们……大概几点能回来?”我低声问,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走什么。
昼笙看着那片黑暗,过了一会儿,才说:“八点多。如果没意外的话。”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们在里面待得更久呢?”
“他们走路慢,来回至少要六个钟头。在那边如果待差不多两个钟头,就是八点左右。”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没有波澜,“如果更久……就会更晚。”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里微弱地闪烁。四周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猫叫,更衬得这等待漫长无边。
又等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里失去了尺度。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绝不同于风声的响动——是缓慢的、带着疲惫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
那扇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奶奶先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出门时的旧布袋子,此刻看起来空空瘪瘪的。院子里昏暗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爷爷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关上了院门。他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沉默着,拍了拍身上——或许根本没有的灰尘。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奶奶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和昼笙身上。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很平淡地“嗯”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拎着布袋子,径直走向了厨房,仿佛只是傍晚出去散了趟步,顺便买了点东西回来。
爷爷则慢慢走到堂屋他常坐的那把旧椅子旁,坐下,习惯性地望向了门外——虽然门外此刻只有一片和他眼中一样的、浓重的黑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这一连串自然无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动作和反应。
回到房间,妹妹已经蜷在床里侧睡着了,呼吸轻浅。青空又恢复了四仰八叉的睡姿,鼾声渐渐响起。昼笙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躺下。
表弟大概真的累极了,已经发出了沉睡的鼻息。表妹还没睡,在黑暗中,我能听见她极小、极小的声音,在跟表弟说着什么,那声音又快又轻,带着点独特的软糯腔调,像在哼唱一首别人听不懂的摇篮曲。在寂静的夜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我躺下,闭上眼。但白天的一切,混杂着夜色带来的清冷和隐秘,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无数画面和声音碎片在脑海里盘旋,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窗外的月光始终没有穿透云层,房间里比往常更暗。只有青空的鼾声,一起一伏,稳定地锚定着这个寻常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安心的鼾声、表妹终于低下去的絮语,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吹叶响,渐渐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睡意,终于像涨潮时的海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漫上来,将那些清晰的疑问、细碎的不安、以及白日里所有的疲惫和困惑,一点点淹没、覆盖、抚平。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无声地冒了上来。
最后沉入黑暗的感知,是舌尖仿佛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慌的饼干味道,不知从何而来。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