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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第3页）

昼笙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地上影子伸展的长度，低声说：“快了。”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巷子深处，真的传来了隐约的、叮铃哐啷的声音——是自行车行驶在坑洼路面上的响动，还有链条转动和辅助轮摩擦地面的特有的、不那么顺畅的噪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影骑着那辆蓝色的、带着辅助轮的自行车，猛地从巷子拐角冲了出来！是表弟！他骑得飞快，车子因为速度和不平整的路面剧烈地摇晃着，辅助轮时不时刮擦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满头满脸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蛋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冲到院门口，他猛地捏住车闸，车子歪歪扭扭地停下，他几乎是从车上跌下来的，脚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滚烫了一下午、此刻余温尚存的地面上。

表妹“啊呀”一声，立刻扑过去，蹲在他旁边，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着急地拉住他的手，嘴里又开始飞快地念叨，一串串音节又急又密地往外蹦，调子拐来拐去，又急又软，听着有点好笑，却又让人心里跟着发紧。我只听出“摔着”、“远”、“怕”几个零碎的字眼，其余都糊成一团，像被风吹乱的线。

表弟只顾着喘，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青空也“噌”地跳起来冲过去：“怎么样怎么样？跟到了吗？”

表弟又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勉强顺过气，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嘶哑：“跟……跟到了。”

“跟到哪儿了？”青空急问。

“就……就那栋楼。郊区那栋特别破的，窗户都没了的废楼。”表弟断断续续地说，“我骑了……好久，骑得腿都酸了。就走那条老公路，一直往城外骑。越骑人越少，到后来两边全是荒地，草长得比我还高，风一吹哗哗响，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骑了得有一个多钟头……才远远看见那栋楼，灰扑扑的，立在荒地里，特别显眼。”

月笙也放下画本走了过来，安静地蹲在表妹旁边。昼笙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只是静静听着。

表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我看见……爷爷奶奶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奶奶还回头看了看，然后……他们就进去了。楼门好像没锁，就那么敞着一条缝，他们侧身就进去了。我不敢跟太近，就把车藏在远处草稞子里，自己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等了……等了起码有半个多钟头，他们一直没出来。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后来呢？”青空追问。

“后来……天好像开始有点变了，风也大了，草丛里沙沙地响。”表弟说到这里，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带上了后怕，“我正想再往前爬爬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高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我没敢仔细看，就扫了一眼……那东西，看着不像猫，也不像狗，个头不大，但动作特别快，一闪就过去了。身上……是那种模糊的、灰黄相间的斑纹。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怕极了，什么都没敢想，爬起来就死命往停车的地方跑，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就冲回来了。”

表妹听着，原本只是微红的眼眶彻底涌出了泪珠，她紧紧攥着表弟的手，嘴里飞快地说着一串带着哭腔和责备的话，调子拐得更加厉害，像一串急促的省略号。我只听懂了开头几个焦急的音节大概是“叫你莫去”，后面的话全混成了模糊的呜咽，像在指责他下次绝对不能再这样莽撞了。

昼笙这时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掉头往回骑的时候，太阳在哪儿？”

表弟正沉浸在回忆和疲惫里，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西边天空那绚烂的晚霞，又看了看院子东边已经爬上房檐的淡淡月牙影子，不太确定地说：“在……在那边，就快落山了，还有点晃眼。”

昼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表弟被表妹的眼泪弄得有些无措，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背。昼笙没再说话，目光越过我们，投向院外那片即将被夜色吞噬的荒地，眼神深邃。

青空在旁边，用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复杂情绪嘟囔了一句：“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他能算……”

天，到底还是彻底黑下来了。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表弟被表妹扶到堂屋的门槛上坐着，表妹紧挨着他，寸步不离，嘴里还在小声地、不停地叨叨着，那声音又快又软，像在唱一首安魂的童谣。月笙带着终于醒了、还迷迷糊糊的妹妹进了里屋，说要给她擦把脸，早点睡。

昼笙还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他面朝着老槐树的方向，但目光似乎穿过了浓密的树冠，投向了更远的、漆黑的夜空。

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想什么呢？”半晌，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在想……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时间有什么好想的？一天不就是这么过么。”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想知道……一些事情发生的时间。来的时间。走的时间。发生的时间。”

我心里微微一跳，想起他白天在地上划的那些线，那些代表“路”和“时间”的标记，还有他总能说出的、关于路程和钟点的数字。

“你画在地上的那些……是在算这个？”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但算不准。”

“为什么？”我追问，心里那股模糊的不安感又隐约浮现。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夜风吹得我们衣角微微飘动。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

“……因为，总好像，会少算一个人。”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映着一点点极微弱的、遥远的光，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