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跟踪（第2页）

青空在竹椅上翻了几个身，没一会儿，均匀的、轻轻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昼笙重新坐回他那个门槛的位置，捡起那根树枝，继续在地上划拉，这次划的线条似乎更有规律些，长短短短，还偶尔停下来，用树枝尖在某个位置点一下，像是在做标记。每一笔，都像在给看不见的时间刻下一道刻度。

月笙收回了望向巷口的目光，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但这次，她翻过一页，画的却是表弟推着自行车出发的背影——少年有些单薄的肩膀，努力保持平衡的身体，以及那辆在阳光下反着光、带着滑稽辅助轮的蓝车子，影子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她下笔很轻，线条却稳，像是要把这份悬在半空的等待，也一并画进纸里。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蹲着变成了靠着月笙坐着，脑袋歪在月笙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被这午后的闷热和等待的寂静催得有些困了。月笙侧过头，用没拿笔的那只手，很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妹妹细软的头发，没说话。可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我起身，走到昼笙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看着他面前那片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的泥地。

那些线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弯弯曲曲像小路，有的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他还用树枝尖戳出好些个小坑，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旁边还划着箭头。

“你这画的……是什么？”我看了半天，没太看懂。

昼笙手里的树枝没停，在一个长线条的末端又戳了一下，才低声说：“路。和时间。”

“路和时间？”我凑近些看，勉强能看出那条长线似乎代表从家到远处的路，那些小坑大概是标记的距离或时间点？“你怎么知道这些？表弟说郊区很远，你就知道要走三个钟头？”

“嗯。”他应了一声，树枝移到线条的起点，那里戳着一个小坑，旁边他用指甲划了个很淡的“1”，“上次他说完，我就开始算了。”

“算了？怎么算？”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昼笙沉默了几秒，树枝在代表“家”的那个小坑和线条中段的另一个坑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才说：“看太阳。看影子。看人走路的速度。慢慢就知道了。”

我还想再问，青空在旁边竹椅上又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砸吧着嘴说：“……又在那儿鬼画符……算来算去，能算出肉来吃么……”

昼笙像是没听见，也或许早已习惯，只是垂着眼，继续用树枝专注地划着他那些只有他自己才完全明白的符号和标记。

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笔直地刺人，开始带上了些慵懒的斜度。院子里的影子被越拉越长，从短短的一团，慢慢伸展出扭曲的形状。时间走得很慢，却也很快。

青空这觉睡得沉，直到西斜的阳光晃到他眼睛，才哼哼唧唧地醒过来，坐起身，懵懵懂懂地揉眼睛。他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院门口——表妹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影子转向了另一边。

“还没回来？”青空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表妹没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肩膀塌下去一点。那一点塌下去的弧度，像把无形的重量。

青空坐不住了，从竹椅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跑到巷子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巷子里空空的，只有被拉得更长的、歪斜的屋影。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一屁股坐在昼笙旁边的台阶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你不是会算吗？算算他到底啥时候能滚回来？”

昼笙没抬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越来越长的影子，又抬眼看了看太阳在天空的位置。西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橙黄。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现在……大概两点三刻。他骑车，如果顺利，应该已经到那边了。”

“到那边了然后呢？”青空追问。

“然后就是等。等他看清楚，或者等不到，决定回来。”昼笙用树枝在代表“郊区”的那个终点小坑旁点了点，“如果他在那边等一个钟头左右，三点三刻往回走，骑车回来……大概五点多，能到家。”

青空撇撇嘴，像是嫌他说得不够确切，又像是对这种精确感到莫名的烦躁：“五点多就五点多呗，说那么细，谁知道准不准。”

昼笙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他自己画的那些“路”和“时间”。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那抹橙黄变得明显了些，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润开。等待的不安，也跟着一点点漫上来。

表妹还站在院门口，像生了根。只是她不时会踮一下脚，脖子伸得更长，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远些。每一次踮脚，都像在试探时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青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跑到巷子口看了两次，回来时脸上带了点焦躁。月笙已经画完了表弟守望的背影，新的一页上，是青空跑来跑去、坐立不安的速写，虽然只有简单的线条，却抓住了那股毛躁劲儿，也藏住了她自己没说出口的担心。妹妹靠在她身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真的睡着了，小脸上是全然的天真和信赖。

我再次走到昼笙旁边。他面前那片泥地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各种线条和小坑交织在一起，像个神秘的阵图。

“你算的……真的准吗？”我忍不住问，心里其实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有些没底。郊区那么远，表弟一个人……

昼笙终于停下了不断划动树枝的手。他盯着那片复杂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准不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那爷爷奶奶呢？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走路慢。”昼笙的树枝移到另一条更弯曲、旁边戳了更多表示“缓慢”的小点的线上，“如果在那边待差不多两个钟头，五点多往回走的话，走回来要三个钟头左右。大概……八点多，能到家。”

我小声说了一句：“从中午到晚上八点，要等那么久。表弟骑车，应该能早点带回消息吧？”

昼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如果……他们在那里待得更久，回来就会更晚。”

我看着地上那两条分别代表“表弟”和“爷爷奶奶”的、最终又交汇到“家”这个起点的线，想象着此刻，他们可能分别在哪一段路上，在做什么。

太阳终于挨到了西边那些低矮房屋的屋顶，大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云彩镶上了金边。院子里的景物轮廓开始变得柔和，但同时也模糊起来。

表妹站在院门口，整个人都快要探出去了，小小的背影在瑰丽的晚霞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

青空也不跑了，就坐在离院门不远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