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日头正烈,白晃晃的光砸在院子里,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都跟着微微扭曲。院子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青空仰面躺在堂屋檐下的那张旧竹椅上,睡得人事不省。嘴巴微微张着,一道晶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洗得发白的衣领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昼笙就坐在离他不远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低着头,用枝尖在滚烫的泥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划一下,停一会儿,又划一下,留下些杂乱无章的浅痕。
月笙带着妹妹,挪到了老槐树下那一片难得的阴凉里。月笙膝上摊着个旧画本,手里握着铅笔,正对着地上斑驳跳跃的树影,慢慢地描。妹妹挨着她蹲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月笙的笔尖,一眨不眨,安静得像槐树脚下的一块小石头。
表弟表妹似乎感觉不到这燥热,还在院子当间追着跑。表弟跑得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等表妹气喘吁吁地快追上了,他又笑着往前窜一小段。两人脸蛋都跑得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在脑门上,表妹一边追,一边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什么,那调子又快又急,像在唱一出古怪的歌谣,听着有点好笑。表弟也跟着笑,不知疲倦似的。
我坐在堂屋另一边的门槛上,看着他们。阳光从老槐树浓密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的光斑,碎得刺眼。
奶奶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走到一直坐在堂屋角落阴影里的爷爷跟前,弯下腰,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爷爷抬起一直望向门外的、空茫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作有些滞重地站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们要出门。
“奶奶,”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们去哪?”
奶奶已经走到了院子里,闻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爷爷跟在她身后,脚步很慢,很沉。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出了那扇敞开的院门,身影很快没入外面巷子更深的阴影里。
青空在竹椅上翻了个身,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揉了揉:“……他们干嘛去?”
“不知道。”我说。
月笙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她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铅笔,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巷子狭窄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刺眼的白光尽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很轻,却像把一段说不出口的担忧,一笔一笔钉在了纸上。
妹妹也扭过头,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我去看看。”
表弟突然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他跑得满头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小片。
表妹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嘴唇快速开合,一连串的话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又急又快,调子还拐着弯。我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就听出个“莫去”、“晒”、“远”的大概意思,中间语速太快了,我没听清,听着有点滑稽,像在唱戏。但看她急得脸都皱起来的样子,又让人笑不出来。
表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男孩子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劲头:“我就远远跟着,看他们去哪儿。很快就回来。”
青空这会儿彻底醒了,从竹椅上坐起来,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印子,难得正经地说:“那你小心点,别跟太近,被发现了可不好。”
表弟“嗯”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跑。
“等等。”
一直坐在门槛上没说话的昼笙,忽然开了口。他丢下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堂屋里。
我们都看着他。没过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铁皮外壳的手电筒。电池大概不太足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发出的光晕黄黄的,不太亮。
他把手电筒递给表弟:“带上。”
表弟愣了,没接:“带这个干嘛?天还亮着呢。”
昼笙没解释,只是把手电筒又往前递了递,然后转身走到院子墙角。那里靠墙放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蓝色的车身,后面带着两个小小的、已经有些生锈的辅助轮。
“骑车去。”昼笙指着那辆车,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从咱家到郊区那片地方,走路的话,大概要三个钟头。你骑车,能快差不多一半。”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已经开始微微西斜的太阳,接着说:“现在……差不多十二点半。爷爷奶奶刚走不久,他们走得慢。你一点钟出发,骑得快的话,两点多就能远远看到他们,或者赶上。如果他们在那边待差不多两个钟头,五点往回走,走路回来,大概……八点左右能到家。”
表弟听得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眨,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茫然:“你……你算过?”
昼笙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过去,把那辆对他来说也略显高大的自行车扶正,检查了一下链条和车胎。轮胎气是足的。他这才走回来,把手电筒塞进还有些发愣的表弟手里:“带上。万一……回来天黑了,路上没灯。”
青空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又躺回竹椅上,晃着脚丫子:“就他能算,天天算这算那,算时间算人数,算来算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
昼笙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表弟,又低声补了一句:“路上别骑太快,看着点路,草高,小心坑。”
表弟这才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接过手电筒揣进裤兜,又过去把那辆自行车推了过来。他个子比青空高些,勉强能骑,但带着辅助轮,骑起来肯定也费劲。他试了试车闸,转头看向还拉着自己袖子的表妹,声音放轻了些:“你就在家等着,我……我看清楚了就回来,很快。”
表妹的手指还攥着他袖口的一点布料,没松开,眼圈有点泛红,像是要哭,又强忍着,嘴里又开始飞快地嘟囔着什么,这回声音更含糊,带着点哭腔。表弟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表妹这才松了手,手指蜷缩着收回来,紧紧攥成了小拳头,不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表弟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先推着走了一小段,到了巷子稍宽的地方,才笨拙地跨上车座,蹬了起来。带着辅助轮的车子骑起来有些别扭,左右摇晃,但他的背影很快就稳住了,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表妹往前追了两步,停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脖子伸得长长的,一直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表弟消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一动不动。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块,忽然空得发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不是平和的静,而是悬着的心、落不下来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