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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自行车（第2页）

妹妹把脸往月笙身上埋了埋，摇摇头，细声说：“不想。”

月笙便不再劝，只是想了想，柔声提议：“好吧，那我们去找猫猫玩，好吗？”

妹妹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月笙便牵着妹妹的手，离开了自行车旁热闹的人群，走到老槐数下，低声唤着：“咪咪，咪咪——”

不知何时，老槐树下卧着那只狸花猫，身子蜷成一团，正埋着脑袋睡得安稳，皮毛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纹路。昼笙默默转身，慢慢走到槐树旁，在离猫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轻轻落在狸花猫身上，没有伸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又像是全然放空，蹲了许久都没动一动。

青空骑着车，刚好撞见这一幕，当即皱着眉喊了一声：“昼笙！你打扰猫睡觉干嘛，闲的没事！”

昼笙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下蹲的姿势，眼神始终落在猫咪身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似完全没听见弟弟的呵斥。表弟没忍住，捂着嘴在旁边嗤嗤笑出声，刚笑了两声，就被表妹转头递过来的眼神轻轻提醒，立刻抿紧嘴唇，收敛了所有笑意。月笙也停下脚步，捂着嘴角轻轻笑了笑，眉眼间满是温和；妹妹看了看蹲着的昼笙，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着又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衣角。

屋里的舅舅舅妈恰好听见动静，从堂屋走出来，舅妈当即对着青空沉声道：“青空，你怎么和你哥说话的，没个规矩。”舅舅也在一旁轻轻点头，示意他不该这般出言冲撞。青空撇了撇嘴，满脸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而自始至终，昼笙都没有丝毫理会周遭的喧闹与争执，仿佛与周遭隔绝。他似乎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原地蹲了极长的时间，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尘土，依旧没看任何人，目光淡淡扫过熟睡的狸花猫后，默默退到了一旁，重新归于安静。

昼笙走过去，在青空停下的间隙，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辆蓝车的轮胎，又看了看链条和辅助轮的连接处。然后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走回了之前站的位置。

青空又骑了几圈，直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才意犹未尽地把车往墙角一靠，跑回堂屋门口，冲着里面正在摘菜的舅妈喊：“妈！还有糖吗？就是下午那种水果糖！”（所有糖均为无糖糖）

舅妈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不停：“没了。就那一袋，不都拿出来了？”

青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信，转身钻进厨房，在碗柜和抽屉里翻找起来。糖罐子空空如也，下午装糖的袋子也瘪瘪地躺在灶台边。他悻悻地走出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看着表弟扶车学骑的表妹身上。

表妹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青空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直勾勾的。

表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橙黄色的水果糖——正是下午那袋里的。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青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糖递了过去，小声说：“我……我就剩这一颗了，是留着……不过，给你吧。”

青空立刻接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三下两下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块丢进嘴里，浓郁的橙子香精味在口腔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笑了，脸颊鼓起一块。

表弟刚好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对表妹说：“那不是你留着明天吃的么……”

青空正用力吸吮着糖块，酸甜的味道充斥感官，压根没听清表弟的话。

天，不知不觉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那三辆崭新的自行车，红、蓝、绿，静静地并排靠在墙角，像是三个玩累了并排睡着的小人。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它们光洁的车身上流淌。

那个系着红缎带、精美无比的深蓝色点心盒，已经空了。油纸包散落在竹椅旁的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滚动。最大的那个盒子，敞着口，内里铺着的金色衬纸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寂寥的光。旁边，那袋普通的水果硬糖还没开封，沉默地待在原地。那盒“传统糕点”也还剩下一大半，封口虚掩着。

青空又躺回了他的竹椅，一只手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嘴巴还在动，回味着最后那颗水果糖的滋味。昼笙依旧坐在门槛上，位置都没怎么变。他的目光，越过了院子里玩闹后的些许凌乱，落在了墙角那三辆色彩鲜亮的自行车上，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

月笙早已牵着妹妹回了屋。表弟表妹大概也累了，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越来越深的夜色，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尚未回屋的少年。

我起身，走到昼笙旁边，学他之前的样子蹲下。

“发什么呆呢？”我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

昼笙过了几秒才回过神，目光从自行车上收回，先是落在我脸上，随即又投向远处更深的星空。他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周总……最近送东西，是不是送得……太勤了些？”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的意味。

我没来得及问。昼笙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辆天蓝色的、属于青空的自行车，然后转身，默默地向屋里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也显得格外安静。

青空在竹椅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也爬起来，揉着眼睛，脚步拖沓地往屋里挪。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与深海同色的的夜空。

夜风更凉了。我搓了搓胳膊，也转身进了屋。

关门的时候，我似乎听见房间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的叹息。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是风吹过门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