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插进堂屋的门洞,在地上拖出老槐树细长、摇曳的影子。
墙角那三辆崭新的自行车,依旧并排靠着墙。红、蓝、绿,在午后的斜阳里,颜色鲜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像三个误闯入灰扑扑小院的、过于鲜艳的梦。昨天舅舅刚装好,青空就抢了天蓝的那辆,骑着它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横冲直撞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才恋恋不舍地下来。表弟骑草绿的,表妹骑正红的,三条鲜艳的影子在小院里来回穿梭,车轮在地上碾出浅浅的、交错的辙痕,像时间笨拙的签名。
这会儿,青空又猴急地跨上了那辆蓝车。他蹬得用力,车头却总不听使唤,左摇右晃,吓得正在旁边看蚂蚁的表妹“呀”一声跳开。他不管不顾,又歪歪扭扭冲了两圈,直到额角见汗,才把车往墙角一推,让它靠着红绿两辆兄弟,自己一溜烟跑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树荫底下,狸花猫蜷成毛茸茸一团,埋着脑袋睡得正沉,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半点不受院中人声惊扰。
昼笙正站在堂屋那面斑驳的墙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看啥呢?”青空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仰起脖子。
墙上是本老式挂历,纸页已经发黄卷边。昼笙没理他,只是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哥,你来。”
我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挂历还翻在三月那一页。但三月一日那一张,不见了。
不是被整齐地撕下,而是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从钉孔处硬生生扯掉了。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毛糙糙地支棱着,靠近钉孔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点被指甲抠挖、反复撕扯留下的暗沉痕迹。那片空缺,在印着“3”的月份页上,像个沉默的伤口。
“谁撕的?”我下意识问,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
昼笙摇摇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堂屋最里面——爷爷正坐在他惯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背对着我们,面朝着敞开的、空无一物的院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佝偻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勾勒成一尊落满尘埃的剪影。
青空踮着脚,也看清了,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一张破纸,撕了就撕了呗,有啥好看的。走,咱骑车去!”他说着,就跑开了,去招呼正在研究蚂蚁路线的表弟表妹。
昼笙却朝着爷爷的背影走了过去。他在爷爷身后站定,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爷爷。”
爷爷的背影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他极慢地转过头,仿佛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落在昼笙脸上,看了好几秒,才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
“下棋吗?”昼笙又问,声音依旧很轻。
爷爷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似的:“……好。”
昼笙转身去里屋拿象棋。棋盘是木头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油亮。我帮他一起把棋盘搬到老槐树下那张矮矮的、有些摇晃的小方桌上,把沉甸甸的棋子一颗颗拿出来,在楚河汉界两边摆好。红先黑后,爷爷执红。
爷爷扶着桌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到小凳旁,坐下。坐下后,他先喘了口气,然后才伸出手,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指,颤巍巍地,按在棋盘边缘,稳了稳,才拈起一颗“兵”,向前推了一格。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嗒”。
昼笙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才慎重地移动了一颗“卒”。
起初只有我蹲在昼笙旁边看。但没一会儿,其他人就像被无形的线牵了过来。
青空第一个凑上来,他刚绕着院子又疯跑了两圈,额发汗湿,带着一股热气。他“咚”一下把下巴搁在桌沿,脑袋几乎要伸到棋盘正上方:“下棋?爷爷跟昼笙下?谁厉害?”
没人回答他。爷爷的目光落在棋子上,昼笙也全神贯注。
表弟表妹也挤了过来,一左一右趴在青空旁边。表妹为了看清,拼命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月笙拉着妹妹的手,也静静地走了过来,站在桌子稍远的一侧。妹妹就靠在她身上,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纵横交错的格子,和上面圆圆的、刻着字的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空瞥了一眼墙角那三辆鲜艳的自行车,又瞟了眼树荫下睡得安稳的狸花猫,嘴里咕哝:“下棋有啥意思,闷死了。骑车多带劲!我那辆蓝的,骑起来耳边都生风!要不咱把猫抱过来蹲边上玩,不比看他俩闷头下棋强?”
表妹当即皱起眉,立刻反驳,还故意拿之前的话反讽他:“你还好意思说?昨天昼笙就安安静静蹲在树下看猫睡觉,你还凶他,说他闲得没事打扰猫睡觉!现在倒好,你自己反倒要去抱猫,就不许别人安安静静看会儿猫,只许你胡闹?”
表弟立马跟着点头附和,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对!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表妹听得一脸茫然,眼睛瞪得像两颗圆溜溜的铜铃,歪着脑袋小声问:“什么州官什么点灯啊?啥意思?”
表弟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用六岁孩童直白的语气解释:“就是你可以随便闹、随便抱猫,别人安安静静看一眼都不行,双标呗!”
表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瞥了青空一眼,嘴角偷偷抿起一点笑意。
月笙轻轻搂住靠在肩头的妹妹,眉眼温柔,放轻了声音柔声劝:“好了,安静点,别吵着爷爷和昼笙下棋,也别惊着树下睡觉的小猫。”
青空被怼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后脑勺,悻悻地闭了嘴,却没真的离开,依旧挤在桌边,赖着不肯去骑车,也真没再提抱猫的事。
青空瞥了一眼墙角那三辆鲜艳的自行车,嘴里咕哝:“下棋有啥意思,闷死了。骑车多带劲!我那辆蓝的,骑起来耳边都生风!”他说着,还用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
表弟立刻点头附和:“就是!我那辆绿的也快!”
可他们谁也没真的离开,依旧挤在那儿,看着那无声的战场。
爷爷又走了一步。他的手指悬在棋子上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放下。又是一声“嗒”。
昼笙陷入了更长的思考。他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视线在棋盘上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