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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第2页)

青空在旁边看得抓耳挠腮,忍不住用手指虚虚一点:“走这儿!跳马啊!跳过去就将军了!”

昼笙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表弟也跟着瞎起哄:“对对!跳马!电视里高手都这么下!”

爷爷终于从棋盘中抬起头,看了这两个聒噪的小家伙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责备,也没什么温度,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垂了下去,重新聚焦于方寸之间。

月笙轻轻拉了拉青空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观棋不语。别吵着爷爷和昼笙。”

青空“哦”了一声,勉强闭了嘴,可没安分几秒,又指着棋盘另一边:“哎!这颗炮!炮能翻山啊!打他那个车!”

表妹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表弟还在那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道理……”

昼笙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被那三十二颗棋子吸了进去。每走一步,都要经过无声的推演。

我蹲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看棋,也看下棋的人。

青空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这“哑巴戏”无聊,又跳起来跑去骑了两圈车。车轮碾过青砖,发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声响,混着风声,飘过来。骑过瘾了,他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继续把下巴搁在桌沿,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喷到棋子上。

表弟表妹也有样学样,跑去各骑了一圈。表妹骑小红车,摇摇晃晃;表弟骑小绿车,试图绕着她转圈,结果差点撞上。表妹短促地惊叫一声,表弟猛捏车闸,两人险险错开,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毫无阴霾的大笑。笑够了,喘着气,又跑回老槐树下,重新挤进观众席。

月笙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妹妹靠着她,也几乎没动,像两棵安静生长在喧闹边上的植物。

爷爷又移动了一颗棋子。是“车”,直线推了过去,吃掉昼笙一个“卒”。棋子相碰,发出略响的“咔哒”声。

但吃掉棋子后,爷爷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它就那么悬在棋盘上方,枯瘦,微微佝偻,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颤抖着。像是被棋子的触感冻住了,又像是被棋盘上某个看不见的点钉住了。

棋子已经落定,可那只手,就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莫名一紧。

昼笙也抬起头,看向爷爷。

周围的嘈杂,不知何时悄然褪去。青空不嚷嚷了,表弟表妹也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响,衬得这方寸间的凝滞格外漫长。

爷爷的眼睛,没有看棋盘,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了小小的棋桌,越过了围观的我们,直直地、空茫地,投向了院子门口。门口除了越来越斜的阳光,和被拉得变了形的老槐树影,什么也没有。可他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久到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棋盘边,爷爷才像是猛然惊醒,浑身一震。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刚刚吃掉那颗“卒”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蜷缩起来。

青空用气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爷爷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表妹立刻扯了扯他的衣角,用力摇头,示意他别再说。

昼笙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棋局,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停顿从未发生。然后,他移动了自己的“马”。

太阳像个疲惫的老人,拖着沉重的光足,一点点向西天的山脊挪去。院子里的影子,被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渐渐失去了清晰的形状。

一局棋,下得断断续续,格外漫长。中途,爷爷又这样停顿了两次。每次都是突然的静止,目光投向院门方向,久久不回神。昼笙每次都只是静静地等着,脊背挺直,目光低垂,看着棋盘,或者看着爷爷悬停的手。

青空后来也不骑车了,大概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昼笙旁边的泥地上,抱着膝盖看。表弟表妹也跟着坐下,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形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月笙依旧站着,妹妹靠着她,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靠在月笙腰间,睡着了。

我蹲在昼笙身侧,腿有些发麻。我看着棋盘上渐渐稀疏的棋子,看着爷爷每次停顿时空洞的侧脸,看着昼笙沉静的眉眼。一种无形的、粘稠的东西,随着渐浓的暮色,悄然弥漫在这方小小的棋桌周围。

终于,第三局也下完了。爷爷赢了两局,输了一局。

昼笙开始收拾棋子。他收得很慢,很仔细,红子归红子,黑子归黑子,在木盒的凹槽里一颗颗码放整齐,发出轻微悦耳的碰撞声。

爷爷扶着桌沿,很慢地站起来。站起身后,他似乎在原地缓了缓,然后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他走回堂屋,走到他那把旧藤椅旁,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坐定后,他习惯性地,再次抬起头,望向门外。

此刻,门外已是一片深沉的、蓝紫色的暮霭,什么也看不清了。

青空“噌”地跳起来,大概坐麻了腿,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又跑去推他的蓝自行车了。表弟表妹也欢呼一声,追了上去。

月笙轻轻摇醒妹妹,牵着她的手,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忽然就空了大半。只剩下未散的暮色,满地凌乱的车轮印,和棋盘边尚未完全离去的我与昼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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