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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第3页）

我走到正在合上棋盒盖子的昼笙旁边，蹲下身。

“爷爷他……”我刚开了个头，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昼笙扣上棋盒的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没抬头，也没接我的话，只是过了片刻，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太轻了，落在暮色里，几乎立刻就被风吹散。

晚上吃饭，气氛有些闷。青空依然发挥着“吃饭就是打仗”的精神，筷子精准地抢走了盘子里最肥瘦相间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表妹默默给他倒了半碗凉开水，他咕咚灌下去一大口，烫意稍解，又迫不及待地去夹第二块。

昼笙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吃着吃着，他又开始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饭桌，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他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闷头吃饭的我，抢肉吃的青空，小口喝汤的月笙，给表弟夹菜的表妹，低头扒饭的表弟，靠在月笙身上神游天外的妹妹，沉默吃饭的舅舅舅妈，还有目光空茫望向门外、几乎没动筷子的爷爷。

然后，他蹙了一下眉，垂下眼，嘴唇又动起来，重新数了一遍。这次，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青空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抱怨：“又数……天天数，饭都凉了……你就不能消停吃顿饭？”

昼笙像是没听见。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只是吃得愈发慢了，一粒米一粒米地送进嘴里。

表妹细心地给表弟夹了一筷子青菜，表弟嘟囔着“不想吃青菜”，但还是塞进了嘴里。妹妹靠着月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神飘忽。奶奶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碗蒸蛋。她先把蒸蛋放在爷爷面前，看了他一眼。爷爷的目光这才从门外收回，落在面前的蒸蛋上，看了几秒，拿起勺子，极其缓慢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奶奶坐下来，也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时不时会停下筷子。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米饭嚼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耳朵里听着青空满足的咀嚼声，表弟表妹偶尔的嘀咕，汤勺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吹叶声。

吃完饭，照例是七个人挤回那间并不宽敞的屋子。

青空第一个扑上床，熟练地滚到最里面，手脚摊开，占据了最大、最舒服的位置。表弟表妹跟着爬上去，想挨着他躺，却被他占去大半地方。表妹推他：“过去点！你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

青空像是睡着了，闭着眼，哼唧一声，翻了个身，由仰躺变成侧卧，可占的地方一点没让。

表弟也去推他肩膀：“就是，往里点！”

青空干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裹成一团，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听不听”。

月笙带着妹妹小心地爬上来，挤在靠外一些的位置。妹妹似乎累了，一躺下就蜷缩起来，脸朝着月笙的方向。月笙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昼笙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他背对着吵闹的我们，面朝着黑漆漆的窗户。窗玻璃映出屋里昏暗的灯光，和我们模糊晃动的影子。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直，不知道在看窗外无边的夜，还是在看玻璃上混乱的倒影。

“昼笙，”月笙轻声喊他，“不早了，快躺下睡吧。”

昼笙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在我们挤成一团的身上缓缓扫过，在裹成蚕蛹状的青空那里停了半秒，然后才默不作声地，在床找了个仅能容身的狭窄位置，和衣躺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完全展开身体，就那么微微蜷着，面朝着墙壁。

我最后一个挤上去，几乎半个身子悬在床外。腿曲着，伸不直，硌得难受。

青空的呼噜声已经颇具规模地响了起来，一起一伏，像拉旧风箱。表妹还在黑暗里小声抱怨他霸道，表弟在旁边“嗤嗤”地低笑。月笙的哼唱声停了，传来均匀轻柔的呼吸。妹妹似乎也睡着了。

昼笙躺在那片狭小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他睁着眼。他面对着的那面墙壁，此刻吞噬了他所有的视线和表情。

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几团隆起的、起伏的影子。

我在令人窒热的拥挤和青空震耳的呼噜间隙里，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昼笙那个沉默的背影，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问：

“昼笙。”

他背对着我，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想回应时，我听到一声仿佛从胸腔深处逸出的：

“……嗯。”

那声音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厚厚的积雪上，顷刻就被青空下一波袭来的鼾声淹没。

我望着他留给我的、那道紧绷的脊背线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屋外，老槐树的叶子，依旧在被风吹动，发出那永无止境的、沙沙的叹息。那声音穿过窗缝，漫进屋里，缠绕在每一个看似沉睡的、或清醒的梦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