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青空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太阳晒屁股”的嚷嚷声中醒来。
我推了推他,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虚弱的鼻音:“……肚子疼。”我让他再睡会儿,以为他昨晚肉又吃多了。
中午吃饭,他还没起。月笙去叫他,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比平时白了些,没什么血色。他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精神,只说不想吃。奶奶走过去,手背贴上他额头,不烫。她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碗熬得稀烂的白粥过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青空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就着奶奶的手喝了两口,眉头皱着,像是吞咽都很费力,然后便又躺了回去,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舅妈站在门口,声音有些犹豫。
奶奶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捋着青空汗湿的额发。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先看看再说。”
青空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耍赖和抗拒:“不去……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下午,院子里明明晃晃的太阳照着,可少了某个横冲直撞的身影和咋咋呼呼的笑闹声,那光就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表弟表妹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可表妹刚跑了两圈,脚步就慢了下来,最后停住,扭头望向堂屋那扇紧闭的房门——青空在里面。
“青空呢?还睡?”她问,声音不大。
表弟也停下来,喘着气,挠挠头:“嗯……应该吧,不是肚子疼么。”
表妹“哦”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可没跑几步,又停了,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扇门,发起呆来。
就连平日里最爱凑趣逗猫的兴致也没了,小猫慢悠悠从脚边晃过,表妹只是恹恹瞥了一眼,半点不想伸手逗弄。
“青空不在,连逗猫都没意思了。”她蔫蔫地嘟囔着。
表弟也跟着叹气,深有同感:“就是,没人一起围着猫玩,连吐槽他、跟他拌嘴都没地方说,一点都不好玩。”
狸花猫像是察觉到院里气氛冷清,慢悠悠从表弟表妹身旁走过,没做停留,径直走到昼笙和妹妹脚边,轻轻蜷起身子趴下,喉咙里发出浅浅的呼噜声。
昼笙垂着眼,安静低头看着脚边安睡的小猫,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妹妹挨着他蹲着,小眼神软软落在猫身上,安安静静陪着,同样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月笙忽然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
表妹立马回过神:“怎么了月笙?”
表弟也跟着点头,一脸好奇看向她。
月笙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轻声道:“我……想画猫。”
昼笙闻言,淡淡抬了下眼,随即缓缓站起身,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径直进了屋里。
妹妹也跟着慢慢站起,安静退到一旁。
月笙回屋拿出纸笔,就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坐下,对着脚边趴着的狸花猫慢慢勾勒起来。
我、表弟、表妹、妹妹四个人就静静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落笔画画,院里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还有小猫安稳的呼噜声。
月笙坐在老槐树下,画板上是那棵树的枝干。她画了几笔,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房间那扇蒙了层灰的玻璃窗上。看了几秒,她又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划过,线条却不如平时流畅。妹妹挨着她蹲着,看看画,又顺着月笙刚才看的方向望去,盯着那扇窗,很久没移开视线。
昼笙破天荒地没坐在门槛上。他搬了个小凳,就放在堂屋门口,正对着房间的方向。他没拿树枝,没在地上划拉,也没像往常那样嘴唇翕动地数着什么。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扇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想什么呢?”我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目光依旧锁在那扇门上。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然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他昨天,把那些东西,全吃了。”
“什么东西?”
“是周总送的那些。”昼笙的视线终于从那扇门上移开,短暂地落在我脸上,又很快垂下去,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那盒最大的酥饼,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盒。还有那袋水果糖(对了,他吃的所有糖都是无糖的)他抓了好几大把。至于那盒大点心……他说‘没了’的时候,盒子其实已经空了。”
我怔住了。脑子里飞快闪过昨天的画面——青空第一个扑向袋子,抢走最漂亮的那个深蓝盒子,抱在怀里谁也不给;表妹后来想尝尝,他护食地说“没了”;晚上,那个精美的盒子空空地扔在墙角……
“全是……他一个人吃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昼笙很轻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又重新抬起头,望向那扇门。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挺直的脊背和安静的侧脸镀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也让他的表情,陷在了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晚上,青空还是没见好,脸色似乎更白了点,喝下去的粥也吐了些出来。舅妈终于不再犹豫,和舅舅一起,用那辆二八大杠,载着他去了卫生院。
我们剩下的人,被留在了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安静的家里。堂屋的灯亮着,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东西。我们或坐或站,谁也没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