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青空住院（第2页）

月笙抱着妹妹，坐在平时爷爷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妹妹整个小身子都窝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口。表弟表妹挤在一条长凳上，表妹紧紧靠着表弟，手臂挨着手臂，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暖意和勇气。表弟也难得地安静，坐得笔直，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上某块缝。

昼笙又坐回了门槛上那个位置。还是下午那个姿势，背对着屋里的灯光，面朝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和更远处未知的卫生院方向。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望着门外。天早就黑透了，浓得化不开。只有院门口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挣扎着投下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坑洼的地面。飞蛾扑簌簌地撞着灯罩，影子被拉得巨大，凌乱地晃动着。

死寂中，表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一种孩子气的、委屈的愤怒：

“青空最讨厌了。”

我们都看向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那盒酥饼……闻着可香了……我一块都没吃到……全被他一个人吃光了……”

表弟在旁边，立刻用力点头，附和道：“我也没吃到。我就吃了一颗糖（无糖糖）。”

月笙抱着妹妹的手臂紧了紧，没说话。妹妹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

昼笙依旧面对着黑夜，背影纹丝未动。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时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胶质浸泡过，流淌得极其缓慢、滞重。

早上醒来，第一眼总是习惯性地望向青空睡觉的那个角落——被子叠得方正正，床铺平整，空无一人。心里那块地方，也跟着空了一下。

中午吃饭，那张座位空着。表弟表妹安安静静地扒着饭，咀嚼声都轻了许多。月笙给妹妹夹菜，妹妹吃得极慢，往往一口饭要在嘴里含很久，眼神飘忽，不知落在哪里。

表妹吃着吃着，会突然停下来，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却坚定地说：“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表弟马上接口，语气带着同样的“愤慨”：“对！骂他！太馋了！”

下午，本该是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可表弟表妹追着跑了两圈，就意兴阑珊地停下。表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他不在……跑着都没意思，没劲。”

表弟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没人抢着追，不好玩。”

月笙还是会支起画板，可铅笔在纸上游移，最终画出来的，却是青空跨在蓝色自行车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头发被风吹得乱翘的傻气模样。画完了，她对着画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画纸揭下，仔细地对折，夹进了画本最里面。

妹妹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她不再看蚂蚁搬家，只是蹲在某个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问她，她也不说，只是摇头。

昼笙彻底不数人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堂屋门口，那个能第一时间看到院门动静的位置。有时仰头看天，看云慢悠悠地挪；有时低头看地，看蚂蚁匆匆忙忙地爬；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望着房间那扇紧闭的窗，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我问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摇摇头，或者很简单地回答：“没想什么。”

晚上，临睡前，表妹在黑暗里又念叨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等他回来，我肯定要骂他，骂他三天三夜！”

表弟在她旁边，用力“嗯”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也给表妹鼓劲：“我帮你！一起骂！”

第三天早上，晨光熹微，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青空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脸色依旧苍白，不如往日那般红润，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大大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我回来啦！”

表弟表妹像两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却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车。表妹双手叉腰，仰起小脸，努力做出最凶的表情：“你！干嘛把好吃的全一个人吃了？！一块都没给我们留！”

青空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笑容僵在脸上，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挠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更乱：“我……我以为你们不爱吃那种……”

“谁说我们不爱吃！”表妹气鼓鼓地跺了下脚，眼圈却有点红了，“我们都没尝到！闻着可香了！”

表弟在一旁用力点头，帮腔道：“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青空看着面前两个“兴师问罪”的哥姐，又看看他们身后陆续走出来的我们，肩膀塌下去一点，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恼：“我错了……下次，下次肯定不这样了，有好吃的，大家一起分。”他说着，还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表妹的脸色。

月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轻声说：“没事了就好。”

妹妹站在月笙身侧，小手揪着月笙的衣角，从月笙身后探出小半张脸，安静地看着青空。看了几秒，她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飞快地把脸藏了回去。

昼笙也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青空面前，脚步很稳。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从上到下，将青空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看得格外久，格外仔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走进了堂屋。

青空被昼笙看得有些发毛，指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我：“他……他咋了？好像不高兴？”

我看着昼笙消失在堂屋昏暗光线里的背影，低声说：“他担心你。”

青空“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脸上的神色却放松了些，重新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晚上吃饭，青空又坐回了那个属于他的、我旁边的位置。

红烧肉刚端上桌，香气四溢。青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筷子就伸向了盘子里最大最肥美的那一块。筷子尖刚要碰到，他的手却顿住了，在半空悬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筷子，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表妹，脸上带着点讨好的、不自然的表情，说：“你……你先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