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正眼巴巴看着肉呢,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应了句“好呀!”,高高兴兴地夹走了自己心仪的那块。
青空这才重新伸出筷子,夹了旁边一块稍小些的,放进自己碗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
表妹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那你以后,还抢不抢了?”
青空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抢了不抢了,肯定不抢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爷爷,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紧绷了两天的空气,仿佛随着青空这句保证和大家的笑声,悄然松动了些许。
昼笙坐在青空斜对面,静静地看着青空小心吃饭的样子,看着他和表妹互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七个人又像归巢的雏鸟,挤回了那张并不宽敞的大床。
青空爬上去,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滚到最里面占据“最佳地形”。他老老实实地,在靠近外侧的位置躺下,给自己留的空间刚刚好。
表妹爬上去,推了推他:“你进去点,我这边好挤。”
青空“哦”了一声,很听话地朝里面挪了挪,给表妹让出更多的位置。
表弟也挤了上来,三个半大孩子顿时在床上挤作一团,胳膊碰着胳膊,腿压着腿,熟悉的、温热的气息重新充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月笙带着妹妹在另一侧躺下,妹妹似乎真的累了,一挨着月笙,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昼笙在我旁边躺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面朝墙壁,而是平躺着,眼睛望着上方被夜色染成一片混沌的蚊帐顶。
我最后一个挤上去,依旧只能侧着身,占据床沿那点可怜的宽度。
黑暗里,青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你们知道吗?在医院那两天……时间过得特别、特别慢。一天……好像有两天,不,有三天那么长。白天总也亮不完,晚上总也黑不尽。躺在那儿,只能盯着天花板,数墙上的裂纹,听外面走廊的脚步声……等吃饭,等天亮,等回家……等得人心慌。”
表妹在黑暗里小声接话,语气里那点“气愤”早已消散,只剩下后怕和认同:“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时间好慢好慢。院子里空荡荡的,玩什么都没意思。太阳老是挂在那儿,不肯往下走。”
青空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吧?特别难熬,对不对?”
“嗯。”表妹轻轻应了一声。
月笙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像夜色里流淌的溪水:“现在大家都回来了,在一起了,时间就感觉……过得快了些,是不是?”
青空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嗯!今天下午,感觉一眨眼天就黑了。回来真好。”顿了顿,他又用一种发誓般的口气补充道:“下次,我肯定再也不一个人吃那么多东西了,住院太没意思了,又闷又难受。”
表妹立刻“凶巴巴”地警告:“你还想有下次?”
青空赶紧表忠心:“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下次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了上来,清辉透过窗棂,水银般泻在床上,勾勒出被褥起伏的轮廓,和孩子们挤在一起的剪影。那光,冷冷的,白白的,却奇异地让屋里显得静谧而安宁。
我躺在那儿,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很快,青空那标志性的、小小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一起一伏。表弟表妹似乎也睡着了,传来绵长的鼻息。
昼笙一直没说话,连翻身都没有。我侧过头,在朦胧的月光里看向他。他依然睁着眼,望着上方那片虚无的黑暗,眼神清澈,没有睡意。
“昼笙。”我压低声音,轻轻唤他。
他眼睫颤了一下,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在想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月光里蔓延,只有青空的呼噜声在背景里稳稳地铺着。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
“……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什么话?”
“时间慢。时间快。”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
“他不在的那两天……我也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像……被拉长、又被冻结住的糖丝。怎么都扯不断,也化不开。”
他说完,就再也不出声了。
那一夜,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