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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闯荒废医院(第1页)

那天下午,表弟把我们都叫到后院,神情鬼祟。他压低嗓子,眼睛还不住地往堂屋和院门口瞟。青空正努力把一块快化了的硬糖从糖纸里抠出来,舌头和手指并用,含糊地问:“干嘛?神神秘秘的。”

表弟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从齿缝里挤出的气音:“就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栋废楼。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昼笙原本坐在老槐树下凸起的树根上,仰头看天,闻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怎么不对劲?”我追问,心里那根弦,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天,我在外面草稞子里趴着等爷爷奶奶出来,”表弟咽了口唾沫,“总觉得……楼里有东西在盯着我后背看。不是错觉,是那种……针扎一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黑黢黢的门洞,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往回骑,骑出老远了,心里头发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破窗户里,好像……有光。”

“有光?”青空糖也顾不上嚼了,沾着糖渍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啥样的光?”

“说不清,”表弟用力摇头,眉头紧锁,在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一闪一闪的,不亮,暗戳戳的,绿幽幽的,有点像……有点像磷火,可又稳当,不飘。而且我一路骑回来,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不是风,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贴着地皮跑,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回头看了好几次,啥也没有,就是觉得……有东西,不远不近地吊着。”他说着,自己打了个寒噤,抱住胳膊搓了搓。

表妹立刻抓住他袖子,小脸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你别说了……我害怕。上次回来我就做噩梦……”

表弟没理她,或者说,恐惧已经压倒了对表妹的安抚,他继续道,:“我越想越觉得,那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是老鼠,不是野狗……是别的。”

青空“噌”地站起来,脸上是混合了害怕与兴奋的奇异红晕,糖块黏在腮帮子里,鼓起一个小包:“那我们去看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表妹死死拉住他另一只袖子,声音带了哭腔,又急又低:“你又想乱跑!上次你吃坏肚子疼得打滚的事忘了?多吓人啊!”

青空脸一红,梗着脖子,努力想挣脱表妹的手,又不敢太用力:“那是两码事!……我、我这次保证不乱吃东西了!我就看看,什么都不碰!”

表弟在旁边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他台:“你上次把周总送的那盒最大最漂亮的酥饼一个人偷偷啃了大半,糖抓了好几大把塞兜里,齁得直喝水,后来肚子疼,医生说就是乱七八糟吃太多撑的,肠胃受不了。这回可长点记性吧。”

青空恼羞成怒地瞪他,腮帮子鼓得更圆了:“都说了是意外!……而且,上次去医院是坐车,这次是骑车过去,我肯定啥也不碰!我就想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他眼里闪着光。

月笙搂着妹妹的肩膀,妹妹安静地靠在她怀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争吵的其他孩子们。月笙犹豫道:“那地方太远了,荒郊野岭的,而且……”她低头看看妹妹稚嫩的脸庞,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我们都懂。妹妹太小了。

表妹也用力拽表弟,不想让他再去,眼圈都红了。但表弟显然被自己的“发现”和后续那些日夜缠绕的、莫名的“被跟随感”攫住了,有种不弄清楚不罢休的劲头,那劲头甚至压过了恐惧:“我也想去再看一次,看清楚那光到底怎么回事,不然我心里老惦记着,像有毛毛虫在爬,睡不着。”

一直沉默的昼笙,这时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们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之外,那里是荒野的方向。他开口,语气平淡:“那栋废楼,我早就想进去看看了。”

我看看昼笙沉静却异常坚决的脸,又看看青空兴奋发亮、跃跃欲试的眼睛,还有表弟脸上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探究欲,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嘟往上冒,又被一种莫名的引力压下去。“你们都想去?”

青空拼命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表弟也跟着重重“嗯”了一声,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月笙叹了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带着无奈和一丝认命。她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发,轻声问:“你……想去吗?很远的,天黑了可能也回不来。我可以陪着你,我们不去也行,在家等他们。”

妹妹从月笙怀里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看我们,最后,她越过我们,望向了院墙外,远处天空堆积的铅灰色云层。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月笙,很慢,但异常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月笙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再睁开时,说:“那……我也去。”她说,手臂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表妹看着表弟,又看看我们一个个都表了态,咬了咬下唇,那里留下一点发白的齿痕。最终,她更紧地抓住了表弟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发颤:“那、那我也去。你们都去,我不能一个人在家……我、我害怕一个人……”

准备

去,是定下了。像一颗滚下山坡的石头,带着最初的迟疑,越滚越快,再也刹不住。可怎么去?青空和妹妹都才四岁多,腿短人小,走到郊区怕是天都亮了,夜路更是想都别想。

昼笙已经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排自行车旁。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在周总送的三辆亮闪闪的儿童车,和家里那辆老旧但结实的二八大杠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有车。”他说,目光扫过车轮。

表弟眼睛一亮,像是才想起这茬:“对!四辆车,都有后座!能载人!”

昼笙已经开始安排:他骑蓝车,稳,带青空。表弟你骑绿车,带表妹。我骑红车,带妹妹。月笙骑那辆大的,空着,路上谁累了可以换着骑,或者万一找到什么东西,也能驮回来。

青空一听有车坐,不用自己吭哧吭哧走,更兴奋了,立刻把手举得老高,糖渣子都快甩到表弟脸上:“我坐昼笙的车!他骑得稳!”

妹妹没说话,只是松开月笙的手,默默走到我身边,小手搭在红色小车的后座上,仰起小脸看我。她没说话,搭在车座上的手指,指节微微用力,泛着白。

昼笙又转身进了堂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老式铁皮手电筒,沉甸甸的,外壳有些掉漆。电池大概不太足,他挨个按了按开关,光晕黄黄的,不太亮,但在这白日里,也划出了一小圈昏黄温暖的光域。他递给表弟一个,自己留一个:“带上。以防万一,回来天可能黑透了。省着点用。”

表弟接过来,手电筒沉甸甸、凉冰冰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他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立刻鼓起一块。

等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爷爷奶奶睡熟,等夜色足够深沉,能掩盖一群孩子和四辆自行车溜出家门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谁都毫无睡意。白天的兴奋像一锅烧开的水。青空趴在窗台边,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爷爷奶奶房间的窗户。里面橘黄的灯光一直亮着,透过薄薄的窗帘,晕开一团暖洋洋的光晕。

“怎么还不睡啊……”他第无数次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老旧起皮的油漆。

昼笙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电筒就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一直虚虚地搭在冰凉铁皮外壳上。他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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