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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闯荒废医院(第2页)

表弟和表妹背靠背挤在一起,共享着一点稀薄的热量和勇气。表妹的手紧紧抓着表弟后背的衣服,抓得指节在透过窗帘的微光下显出用力的白色。月笙侧躺着,把妹妹整个搂在怀里。妹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持续地颤动着。我也睁着眼,听着自己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的心跳,和窗外远远近近、忽高忽低的虫鸣,那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嘈嘈切切,永不停歇。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迟迟不肯落下。每一次对面窗户的光影似乎摇曳欲熄,又顽强地亮着,都像一种无声的折磨。

仿佛一个世纪,对面窗户的灯光,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那团暖黄的光晕瞬间被黑暗吞噬。

“灭了灭了!”青空压抑着声音低呼。

我们同时屏住呼吸,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从房梁上飘然落下的声音。又煎熬般地等了仿佛另一个世纪,直到连窗外的虫鸣都显得困倦,整个院子沉入一种万籁俱寂的睡眠中,只有风掠过老槐树枝桠,发出单调的、催眠般的沙沙声。

昼笙轻轻坐起身,在化不开的黑暗里,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拿起手电筒,但没有打开。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走。”

出发

七个小小的身影,四辆自行车,像一群趁夜出巢的幼兽,悄无声息地滑出院门。月光很好,清澈如水,冷冷地铺了一地,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却也照出无数扭曲拉长的、鬼魅般的影子。墙角那四辆自行车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沉默地等待着。

我们推着车,轮胎碾过地面松软的尘土,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路过堂屋敞开的门洞时,里面一片漆黑,我隐约看见爷爷常坐的那把旧藤椅的模糊轮廓,在黑暗中仿佛有个沉默的老人静坐于此。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我加快了脚步。

出了院门,是那条沉睡的老巷。月光把两边的土墙照得一半惨白耀眼,一半阴影浓重如墨,我们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紧紧地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忠诚地跟着我们移动,又随着我们的移动而变形、舞蹈,仿佛拥有独立的、诡秘的生命。

骑上车,车轮转动,我们立刻融入了巷子更深的阴影里。车链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嗒嗒”声,在绝对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来。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巷子,扑在滚烫的脸上。

骑出巷子,踏上通往郊区的、坑洼不平的碎石老路时,世界瞬间变得无比空旷而陌生。路灯早已消失在身后,视线所及,只有眼前被月光照得惨白的一条土路,像一条僵死的巨蛇,蜿蜒着通向黑暗深处。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荒野,枯萎的、高大的野草尚未完全被新绿覆盖,在月光下形成一片银灰色、不断涌动的草海,深不可测。风从旷野深处刮来,带着野草和泥土湿冷的气息,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草浪翻涌的哗哗声连绵不绝,那声音里,仿佛藏着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活物,正悄无声息地在草海深处与我们并行。

表弟打开了手电,昏黄的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勉强刺开前方几米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光柱晃动,照出路上碎石和坑洼,也把路边高草的影子投射得巨大狰狞,随着车轮前进不断扑上来,又飞快退后。

青空起初还兴奋地坐在昼笙后座晃腿,指指点点,但骑了没多久,旷野的寂静和黑暗带来的无形压力,加上车行颠簸,他的小脑袋渐渐耷拉下来,靠在昼笙并不宽阔的背上,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表妹趴在表弟后座,脸埋在他后背,小手死死抠着车座边缘,闭着眼,身体僵硬。表弟骑得很慢,很稳,不时低声说一句“别怕”。

妹妹坐在我后面,一直很安静。我回头瞥了一眼,她缩着脖子,小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前方昼笙车尾那点摇晃的光晕,两只手紧紧攥着我腰侧的衣服,攥得我生疼。

月笙骑着那辆高大的旧车,跟在我侧前方。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她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确保没人掉队。

昼笙骑在最前面。他背脊挺直,昏黄的手电光主要照亮他前方的路。他骑得不快。

我们骑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屁股被硌得生疼。月亮慢慢爬到了中天,又大又圆,冷漠地俯视着荒原上这队渺小的夜行者。月光很亮,可那光是死的。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咕呜——咕呜——”,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像婴儿的夜啼。

表妹在表弟背后,带着哭腔小声问:“还、还有多远啊?我害怕……”

昼笙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过来,平静依旧:“快了。”

又坚持骑了一段,就在我怀疑这荒野没有尽头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高低错落的、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

轮廓渐渐清晰——是几栋歪斜的楼房,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的荒原中央,像几头匍匐的巨兽骨骸。

最高的那栋约有五六层,楼顶的天台边缘在月光下显出锯齿般的残破轮廓。而那些窗户,密密麻麻的窗户,全部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像无数只被挖去了眼珠的空洞眼眶,冷漠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青空被颠簸弄醒了,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问:“到了?”

表弟刹住车,声音干涩:“……到了。”

抵达

我们把四辆车费力地推到路边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尽量让它们靠在一起,互相支撑。昼笙关掉手电的瞬间,浓墨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瞬间涌上,将我们彻底吞没。眼睛需要好几秒才能重新适应月光。

我抬头望向那片近在咫尺的废墟。最近的一栋建筑离我们不过二三十米,在月光下显露出狰狞的细节:墙壁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一些窗框扭曲变形,突兀地向外伸展;墙体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夜风吹过,叶片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楼房外墙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褪色严重的红十字标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红色,如同干涸氧化后的陈旧血渍。红十字下方,大门洞开,门框上歪斜地挂着一块残破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楼前的空地上更加凌乱。生锈的铁架、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瓶、被风化和雨水浸泡得字迹全无的旧报纸、脏污的破布条……狼藉一片。更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其间的那些属于医院的痕迹:断裂的针筒、干瘪的输液袋、各式各样标贴脱落的玻璃药瓶……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诡异的微光。

青空跳下车,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夜风卷着浓重的尘土和霉菌味扑面而来,他立刻捂住口鼻,小声咳嗽起来,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黑洞洞的门口,声音发虚:“……好黑,味道好难闻……”

表弟拉着表妹的手,两人紧紧挨着。表妹半个身子藏在表弟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打量着。月笙搂着妹妹的肩膀,站在车边没动。妹妹把脸侧过去,埋在月笙手臂上,不再看那栋楼。

就在昼笙从车筐里拿出手电,准备打开的时候——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点什么。在距离大楼更近一点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不像是风吹动破碎的塑料布或者纸片,那影子……不大,轮廓低伏,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蓄势待发的流畅线条,却又比家猫更显得精悍、紧绷,身上的斑纹在暗淡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黄驳杂的流动感,仿佛与周围破碎的阴影和瓦砾融为了一体。尤其是它的眼睛,似乎朝我们这边转了一下,两点幽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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