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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1页）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

梦里，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就在那棵老槐树投下的、边缘模糊的阴影里，静静地朝我这边望。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一个沉默的、凝立的人形轮廓，仿佛本身就属于那片阴影的一部分。我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陷在滚烫的沙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焦灼在胸腔里冲撞。

然后，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碎裂、重组。

是爷爷抱着我。不是现在这个佝偻、沉默的爷爷，是记忆中不一样的样子。我们站在一栋楼前——就是郊区那栋黑漆漆的、窗户全破了的废楼。楼很高，在梦里显得更高，像一座冰冷的的墓碑，直插进铅灰色的天空。风从那些黑洞洞的窗口灌进去，又呼啸着喷吐出来，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爷爷一言不发。他抱我的手臂很稳，目光却像两把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栋楼的入口。他的胸膛在我背后起伏，心跳声沉重而缓慢，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我背上，像遥远的闷雷。

接着，楼里走出来两个人。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一个穿着短袖，身形像是年轻人；另一个更模糊，几乎只是个晃动的影子。他们就站在那洞开的、逆着楼内更深黑暗的入口处，面朝着我们。

我想看清他们的脸，拼命睁大眼睛。可他们的面容像隔着一层被水汽反复打湿又晾干的毛玻璃，只有五官大致的、扭曲的轮廓，细节全被吞噬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目光落在爷爷身上，或许也扫过了我。

他们只是那样站着，看了我们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梦里时间失了准。然后，没有任何交谈，没有任何手势，两人同时转身，倒退着，像被楼内的黑暗吸入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片浓郁的阴影里。

爷爷依旧没有说话。他没有动，没有呼唤，甚至连抱我的手臂都没有收紧半分。他就那么站着，凝视着那扇重新变得空洞的楼门。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醒了。

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冰冷的光毯。旁边，青空四仰八叉地睡着，嘴巴张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蜿蜒到枕头上，浸湿了一小片。呼噜声均匀地响着。稍远些，表弟表妹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紧紧挤成一团。月笙侧躺着，手臂温柔地环着妹妹，妹妹蜷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脸安宁。

我睁着眼，躺在逐渐平息的心跳和同伴的鼾声里。

没有答案。只有月光，冰冷地照着我睁大的眼睛。

不知道又混沌了多久，我才再次被疲惫拖入浅眠。

再醒来时，太阳光已经像个淘气的孩子，从床尾一路爬到了床中间，明晃晃地晒着我的脚踝。

我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昼笙的铺位，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一角，胡乱堆着，人不见了。

他起来了？这倒是稀奇。昼笙虽然不像青空那么贪睡，但也绝不是会第一个爬起来的。

青空还在他惯常的位置，睡得天昏地暗，四肢摊开几乎占了半张床，嘴巴张着，鼾声均匀有力，嘴角又有了可疑的水光。表弟表妹还保持着那个“连体婴”的姿势，表妹一条腿豪迈地横压在表弟肚子上，表弟居然也没醒。月笙和妹妹那边，妹妹的小脑袋在月笙臂弯里动了动，似乎快醒了。

我躺着没动，让那个不祥的梦最后的碎片在晨光中慢慢蒸发，但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和疑问，像水底的沉渣，轻轻晃荡。

过了一会儿，院门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响。

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吱——呀——”。

接着，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没太深思，困意还未散尽，脑子昏沉，又合眼迷糊了过去。

等到我真正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进堂屋，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然后，我看见了堂屋中央，那张爷爷常坐的旧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布衫。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看向我。看见我出来，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动了动，挤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没说话。

我愣在房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房间的方向——透过门缝，能看见昼笙的床铺。被子依旧维持着刚才掀开的样子，而昼笙……他居然又躺回去了！面朝里，蜷着，一动不动，似乎又睡着了。

青空这时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乌巢般的乱发晃了出来，外套扣子明显扣错位了，下摆一长一短。“谁啊？大清早的……”他嘟囔着，看见藤椅上的老人，也愣住了。

“爷爷的朋友。”我低声说，自己也不太确定。

青空“哦”了一声，好奇心立刻压倒了一切，他凑近几步，歪着脑袋打量老人。表弟表妹也闻声出来了，挤在门口好奇地张望。月笙牵着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妹妹，最后一个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