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光阴慢得像要停住了。
昼笙来找爷爷下棋。棋盘摆在老槐树下。爷爷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块青石墩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昼笙在他对面坐下。
槐树根下,狸花猫蜷成毛茸茸一团,晒着午后暖阳沉沉睡着,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细碎的呼噜声低低漫在树荫里,慵懒又安稳。
青空第一个跑过来,蹲在棋盘边,托着腮。表弟表妹也挤过来,表妹挨着表弟,脖子伸得老长,像两只好奇的雏鸟。月笙牵着妹妹的手,站在稍后些的地方。我站在树的阴影里,望着他们。
妹妹的目光始终落在爷爷的手上。此刻,那手悬在棋盘上方,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爷爷落子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每一步都要思索很久,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棋子仿佛有千斤重,迟迟落不下去。树下的花猫依旧酣睡不醒,低缓的呼噜声伴着午后的风,轻轻萦绕在棋盘旁。
青空等得着急,小声催促:“爷爷,该您走了。”
爷爷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昼笙静静等着。
妹妹往前挪了一小步,脚尖几乎碰到爷爷的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爷爷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下棋子。棋子接触棋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昼笙几乎没有停顿,跟着落下一子。清脆的“嗒”声落定,狸花猫只是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依旧蜷在树下,不曾睁眼,呼噜声依旧绵长。
那盘棋下了很久,很久。太阳从头顶正中的炽白,慢慢西斜,染上温润的橘黄。影子从树下短短的一团,被拉得斜长。青空蹲累了,换条腿,额头上渗出细汗。表弟表妹也蹲得脚麻,站起来跺跺脚,活动几下酸麻的腿,又忍不住重新蹲下,眼睛依旧粘在棋盘上。
狸花猫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依旧赖在老槐树下,沉沉酣眠,呼噜声不高不低,衬得院子愈发静缓。
妹妹一直站着。小小的身影立在爷爷身边,没挪过地方。她的目光随着爷爷的手移动。
最后,是爷爷赢了。
当昼笙平静地说出“我输了”时,青空第一个跳起来,拍着手欢喜:“爷爷赢了!爷爷赢了!爷爷还是最厉害的!”
爷爷抬起头,看向欢呼的青空,又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脸。
站在一旁的妹妹,嘴角也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树下的猫伸了伸爪子,蹭了蹭鼻尖,依旧没醒。
那天晚上,我把大家叫到一起。月光还没上来,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每个人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朦胧。
“我们……”我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有些干涩,“多陪陪爷爷吧。”
青空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问:“怎么陪呢?”
“每天都陪着他。”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下棋,聊天,哪怕就只是在他旁边静静坐着……什么都好。就这几天,多陪陪。”
表弟立刻说:“我也去!”
表妹跟着用力点头,辫子甩了甩:“我也去!我陪爷爷说话!”
月笙轻轻拢了拢妹妹的肩膀:“妹妹也去。”
妹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我,然后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昼笙站在阴影里,没作声。
第一天,青空。
他跑去找爷爷,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开始讲。讲学校老师今天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讲表弟偷吃他藏起来的糖结果酸得龇牙咧嘴,讲月笙新画的画里把表妹画成了小花猫。他讲得眉飞色舞,声音又脆又亮,打破了院子午后惯常的寂静。
老槐树下,狸花猫依旧蜷在原处睡着,低低的呼噜声混着青空清脆的话语,温柔漫溢在小院里。
爷爷坐在老槐树下,微微阖着眼听着,有时极轻地点一下头,有时嘴角会扯动一下。青空讲完了,仰着脸看爷爷,眼睛亮晶晶的。爷爷伸出手,很慢地,摸了摸他的头。青空蹭了蹭爷爷的手心,然后跳起来跑回屋,兴奋地告诉我:“哥!爷爷听进去了!他摸我头了!”
妹妹那天一直站在堂屋门口,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树下那一老一少。她看得很认真,直到青空跑开,爷爷重新闭上眼,狸花猫依旧安稳酣睡,她还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妹妹。
她搬了那个更小的板凳,放在爷爷坐的青石墩旁边,然后安静地坐下。她不说话,只是挨着爷爷,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得笔直。午后燥热的风吹过,掀起她细软的额发。爷爷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她,低下头看她。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树下的狸花猫慵懒地打着小呼噜,偶尔尾巴轻轻扫一下地面,始终没有醒来。
坐了不知多久,妹妹突然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七个人的合影——就是河边柳树下拍的那张。她跑到爷爷面前,把照片举高,递到爷爷眼前。
爷爷接过照片,动作很慢。他低下头,眯起眼,就着阳光仔细地看。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妹妹仰着脸,望着爷爷的眼睛。
终于,爷爷抬起眼,看了看眼前真实的妹妹,又低头看看照片,然后,很慢地把照片递还给她。妹妹接过,没有立刻跑开,而是把照片翻过来,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很稳地走回了屋里。狸花猫翻了个身,继续埋着头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