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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电影（第1页）

那天晚上，月光是青灰色的，薄薄地敷在院子里。

十个人挤在堂屋里。电视机的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浸在水底似的。青空占着最中间的位置，怀里的零食袋窸窣作响。表弟表妹挤在他身边，表妹把表弟挤得歪向一边。表弟怀里，那只狸花猫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此刻正团成一个温暖的毛球，舒舒服服地蜷缩在表弟腿上，下巴搁在表妹的胳膊上，眯着眼睛，似乎对即将上演的恐怖电影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月笙拉着妹妹坐在旁边，妹妹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昼笙则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爷爷奶奶坐在老槐树下那两把旧藤椅里，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舅舅舅妈搬了小板凳，坐在他们身旁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们便进了屋。

青空握着遥控器，频道一个个跳过去，光影在人脸上流转。

“看这个！”他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片黑漆漆的楼，窗户都破了，月光从破洞里淌进去，淌出一条条惨白的光路，像垂死的血管。

舅舅扫了一眼：“恐怖片？换一个。”

“就看这个！”青空攥紧遥控器。

表弟帮腔：“我们也想看！”

表妹小声附和：“嗯……想看。”

月笙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青空看向爷爷奶奶。爷爷望着电视，没作声。奶奶低下头，理了理膝头的围裙。

“你们同意了！”青空立刻按下播放键。

电影开始了。

是一座荒废的医院。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水渍，像陈年的病历。镜头缓缓推进，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都半开着，黑洞洞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一声，一声，拖着长长的、潮湿的尾音。

表妹捂住眼睛，手指缝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青空看得入迷，嘴里的零食忘了嚼，腮帮子鼓着。表弟绷着脸，脖颈的线条很硬。

画面里，一个人走进医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变形。他走进去，再也没出来。镜头切到外面，月光冷冷地浇在医院残缺的轮廓上，那些破窗户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

我偷偷瞥向爷爷。

他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偻，脸被电视的光照着，明暗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枯瘦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

我又看向昼笙。

他没看电视。他的目光落在爷爷身上，落在爷爷那只轻轻敲击的手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

电影越来越深。医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进食”。没有血腥的画面，只有声音——咀嚼的闷响，液体滴落的声音，骨头被慢慢压碎的、细碎的咔嚓声。镜头始终没拍那是什么，只有摇晃的影子投在墙上，拖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徘徊，还有空病房里忽然晃动的、积满灰尘的旧床单。

表妹把脸彻底埋进表弟肩窝，肩膀微微发抖。表弟僵硬地坐着，喉结上下滚动。青空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反射着屏幕幽蓝的光。

月笙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妹妹的眼睛。妹妹没动，长长的睫毛扫过月笙的掌心。

我忍不住，又看向爷爷。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他刀刻般的皱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漠然。但那只敲击膝盖的手，频率变快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昼笙还在看他。他的背在昏暗里绷成一条直线，像拉满的弓弦。

电影结束了。片尾曲是喑哑的、断断续的调子，像老旧的收音机在杂音里挣扎。

爷爷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很闷，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慢慢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悠长的、疲惫的吱呀。他站得不稳，晃了一下，手扶住椅子扶手，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不早了，”他说，声音有些沙，“睡吧。”

他转过身，开始往屋里走。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泥里。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停住了，一只手扶住粗糙的木门框。月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把他佝偻的背影剪成一个单薄、颤抖的黑色剪影，贴在门框上。他就那么停了几秒，背对着我们，然后，很慢地，挪进了里屋的黑暗里。

我望着那片吞没他背影的黑暗，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悄挖走了一块。

昼笙也望着那个方向。他的侧脸在电视残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晚上，七个人又挤回那张承载了所有温度与梦的大床。

青空躺在最里面，黑暗里，他的声音带着兴奋过后的细微战栗：“你们说……那医院里吃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表妹往被子里缩了缩：“别说了……我害怕。”

“怕什么，”青空嘴硬，“都是假的。”

表弟的声音也有些干：“假的……也够瘆人的。”

“瘆人？”青空翻了个身，床板响，“咱们不是去过那废楼吗？那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