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光阴慢得凝住了。
青空在竹椅上睡出浅浅的汗渍,表弟表妹拨弄的蚂蚁列成细细的黑线。月笙坐在门槛里侧,画本摊在膝头——没画。她在看院子里。
奶奶坐在老槐树下,佝着背,对着半筐青豆角。午后的光穿过叶隙,在她头发上碎成毛茸茸的金粉。她伸手,捏住一根豆角,顿了顿,然后很慢、很用力地一拗。
“啪嗒。”
那声响轻得像光阴裂了道缝。豆角断了,断口渗出一点透明的汁,亮了一瞬,暗了。
奶奶把两截放进篮子里,又去拿下一根。“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着。
月笙的炭笔落下去。在纸上很轻地描一个佝偻的影,一双枯瘦的手,一根将断未断的豆角。线条是颤的,断断续续,像被未燃尽的纸灰。
妹妹挨过来,静静看着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很轻地,将额头抵在月笙肩上。
我突然想起前夜爷爷梦里那声破碎的“可怜……”。
“你们说,”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浮起来,“爷爷以前……是不是也找过别人一起过日子?”
青空揉着眼坐起:“什么别人?”
表弟小声说:“哥是说……爷爷可能找过别人。”
月笙的目光从画上抬起,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应该有过吧。很久以前。”
没人知道是谁。
表弟跳起来,轻轻说道:“我们去问爷爷!”
就在这时,院外,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住了。
接着,是一阵短促的交谈。只能辨出一个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和一个更细弱的孩子气的声音。那孩子的声线很薄,尾音带着一丝气短。
然后,是几声沉闷的、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咳嗽。咳得很克制,能听出是用手掌或什么东西死死捂着嘴,但那声音依旧闷闷地透了进来,咳嗽的间隙,是急促而浅短的吸气声。
月笙握笔的手停住了,微微侧过头,望向院外。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神色。
我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隐约只能看到外面巷子地面上,斜斜投着一大一小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大的那个影子,背脊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小的那个,似乎紧紧依偎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阵压抑的咳嗽终于缓缓平息下去。接着,是男人更低的一句安抚,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去的声音,很轻,很快,那两道紧挨的影子也从门缝的光里滑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缓慢移动的轨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药味苦辛气。
妹妹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外,看了很久,直到月笙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慢慢地将视线挪开,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
孩子们没多想,跑去问爷爷。月笙合上画本,牵起妹妹的手。昼笙从门槛上站起身,走在最后。
妹妹经过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
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巷子尽头。奶奶还在掰豆角,“啪嗒”,“啪嗒”。
青空跑到跟前:“爷爷!你年轻时候找过别人吗?”
爷爷愣住,慢慢转过脸,张了张嘴,没出声。
青空凑近:“有吗?”
奶奶把手里的豆角掰成两段,扔进篮子:
“有。”
所有目光钉在她身上。
“跟谁?”
奶奶摇头,继续掰下一根,没说话。只是动作慢了,指甲掐进豆角,“咔”的一声轻响。
青空眼珠转转,又问:“奶奶,那你呢?你找过别人吗?”
奶奶的手停住了。
悬在半空,捏着那根豆角。
过了很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