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豆角要掰短些”。
青空眼睛亮了:“跟谁?”
奶奶没答。低下头,继续掰豆角,一根,又一根。
昼笙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奶奶。我也看着。她掰豆角的动作慢得揪心,一下,一下。
月笙松开妹妹的手,走到一旁,翻开画本。她看看院子里真实的奶奶——那个佝着背、平静说“有”的奶奶,又看看画纸上那个掰豆角的侧影。炭笔在纸上轻轻移动,补上几笔——补上那悬着的手,补上那将断未断的豆角。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一刻收进纸里,收进光阴够不着的角落。
奶奶放下豆角,站起身,拍去围裙上的灰:“难得有风,出去走走吧。”
青空跳起来:“去哪?”
“河边。”
孩子们欢呼。月笙合上画本,收好。妹妹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们沿着那条被岁月踩实的老路往河边走。
青空跑在最前,影子在路上跳。表弟表妹追着,笑声碎在风里。月笙牵着妹妹,妹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认真,小小的脚印留在尘土上,很快又被风吹淡。
爷爷和奶奶走在前面。
妹妹抬头看爷爷的背影,脚下放得更慢了,几乎是在挪。月笙察觉,低头看她,妹妹只是轻轻摇头,目光黏在爷爷微跛的腿上。
走到河边时,日头已斜。河面碎着粼粼的金,晃得人眼晕。青空甩掉鞋踩进浅水,惊起细小的银色水花。表弟表妹蹲在岸边找扁石打水漂。月笙带妹妹坐到柳荫下的草地,妹妹抱着膝,望着河对岸黛青的山影,眼神空空的。
我站在歪脖子柳树下,树皮粗糙硌着背。昼笙站在我旁边半步,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对岸田埂上一个弯腰割草的人影上,那人动作机械,一起一伏,像钟摆。
爷爷慢慢走过来,扶着腰,在河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
昼笙走过去,站到他身侧。
妹妹从草地上站起来,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站到爷爷另一边。
爷爷侧头看她,看了几秒。
日头又沉了一截,影子被拉得斜长,在草地上画出扭曲的图案。
昼笙忽然开口:“拍张照吧。”
大家转过头。
青空正撩水泼表弟,闻言一愣:“拍照?现在?”
昼笙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又移开。
“就现在。”他说。
奶奶率先笑了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
“这还是……”她话到一半,停了停,没说完,只是笑着摇摇头,“来,都过来,站好。趁天还没黑。”
青空从水里跳出来,湿淋淋的脚在草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他往中间挤:“我站中间!我要站最前面!”
表弟表妹跟着挤,表妹被撞得踉跄,表弟扶住她。月笙牵妹妹站起来,走到人群边上。我走过去。昼笙最后过来,站我身边。
爷爷扶着石头,慢慢站起身。
奶奶站到最前,举起相机,眯起一只眼,另一只手有些颤地调焦距。
“都看镜头啊,”她说,“笑一笑。一、二、三——”
咔嚓。
相机底部吐出一张白色相纸。奶奶拿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头晃。白色上,影像像慢放的魔法,一点一点浮现——由模糊到清晰,颜色由淡转浓,最后定格在――七个人,挤在柳树影子里。
青空一把抢过照片,表弟表妹围上去,三颗汗湿的脑袋几乎撞一起。
“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