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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话（第1页）

半夜醒了

半夜，不知几点，醒了。

没有缘由。窗外月光很满，水银似的从窗格淌进来，泼了半床，白森森，冷浸浸的。青空在一旁打着均匀的呼噜，表弟表妹挤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月笙侧身躺着，手臂轻轻圈着妹妹，妹妹把脸埋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然后，声音就渗进来了。

很轻，断断续续，像秋虫将死的振翅，从隔壁房间飘过来。

我侧过头。

昼笙也睁着眼。他平躺着，脸浸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我们的目光在黑暗里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点头。几乎是同时，我们极轻、极慢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像两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堂屋里黑得纯粹，只有门口落着一块惨白僵硬的光斑。我们摸索着挪到爷爷奶奶的房门外，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该是床头那盏小煤油灯还没熄。

是爷爷的声音。

他在说梦话，含混、破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可……怜……可怜……”

我屏住呼吸，脚趾在冰凉的地上不自觉蜷缩起来。

“……要是……当时……可……怜……”

爷爷忽然剧烈咳嗽，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骇人。紧接着是奶奶压抑又困倦的安抚声，还有手掌一下一下拍在背上的闷响。

咳嗽渐渐平息，化作粗重艰难的喘息，最终重归寂静。爷爷大约又沉进了梦的深渊。

我和昼笙就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外，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谁也没有动。从门缝望进去，只能看见床前一小块被油灯晕黄照亮的地面，和半截垂在床沿、打了补丁的旧床单。爷爷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个嶙峋模糊的轮廓。

昼笙侧过脸，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踩着来时的路，无声退了回去。

我跟着他，重新溜回还残留着体温的被窝。

躺下。青空的呼噜依旧，表弟在梦里含糊咕哝一句，翻个身，把表妹挤得轻轻哼了一声。一切如常，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昼笙是最先消失的。

我醒来时，他那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略显凌乱的稻草褥子。青空还赖在老位置，张着嘴，口水在脸颊和枕头之间拉出一道晶亮的细痕。表弟表妹缠成一团，月笙抱着妹妹，睡颜安静。

我起身，堂屋空荡。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清冷。昼笙独自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也没说话。

他没有回头。

早饭时，昼笙只机械扒了几口稀饭，便放下了筷子。青空正为盘子里最后一块酱瓜和表弟争得热闹，表妹在旁边小声助威。月笙细心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妹妹的粥碗里。

吃完饭，昼笙推开碗，站起身，径直走回我们睡觉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我借口找东西进去。他已经又躺回床上，呼吸均匀轻缓，像真的睡着了。

上午，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渐渐被孩子的喧闹填满。

但今天的喧闹，总有些心不在焉。青空带头，和表弟表妹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可那只狸花猫慢悠悠踱过来，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甚至翻出肚皮时，几个孩子只是草草地挠了它两下，就停下了动作。猫仰躺在地上等了等，疑惑地“喵”了一声，见没人再理它，便自己翻身起来，抖抖毛，跑到墙根下晒太阳去了。青空没像往常那样追着猫逗弄，只是站在原地，朝昼笙房间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表弟捡了根草茎，在手里捻来捻去，也没了去逗猫的兴致。表妹蹲下来，看着猫走开，伸手想叫它回来，手伸到一半，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青空第一个跑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压着嗓子问：“哥，昼笙怎么又躺回去了？太阳都晒屁股啦！”

“没睡醒吧。”我说。

他挠挠头，一脸“这也叫没睡醒”的不解，也没多问，转头又跑去追表弟。

没过多久，表弟也溜达过来，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哥，昼笙是不是病了？脸好白。”

“没病，”我重复，“就是需要休息。”

他“哦”一声，似懂非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紧接着是表妹。她没靠近，只远远站在堂屋门口，小声问，眼睛不住往屋里瞟：“哥……他，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