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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第1页)

早上到学校时,天色是一种沉闷的灰白。我在校门口稍作停留。保安室门口挂着一块深绿色的公示栏,塑料板被晒得泛白,边角翘起。上面贴着几张A4纸,印着这个月的工资明细。我的目光扫过那几行打印字——保安的工资,清一色三千整。公示栏旁还贴着防火通知、停车规定、卫生检查评分表。我没多想,推着车进了校园。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着昨晚留下的沉闷。若晨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雕塑。我拉开椅子坐下,木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没抬头,我也没开口。窗外有零星的篮球拍地声和喊叫声,被厚厚的玻璃过滤后显得遥远而模糊。教室里前排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声音像水泡一样时断时续地浮起,又破碎。只有我们这一隅,被一种有质感的寂静包裹着。

过了一会儿,若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

“什么?”

“就是……”他顿了顿,手指的动作没停,“一个人的时候。周围很吵,或者很静,但都和你没什么关系的那种……孤单。”

我想了想。“我有兄弟姐妹,”我说,“七个人。”

若晨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划动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指腹还虚虚地贴着桌面,然后,那根手指又落了下去,继续划动,只是轨迹似乎更乱了。上课铃就在这时尖利地响起,撕破了那片粘稠的安静。

课间,我去厕所。回来的路上,经过楼梯拐角,听到两个靠在栏杆边的男生在闲聊。声音压得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清晰。

“……听说那个新来的,工资只发八成。”

“哪个?就那个总在窗口、不怎么吭声的?”

“对,就她。传是校长定的规矩。”

“为什么啊?新校长这么抠?”

“谁知道,可能看她不顺眼,也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呗。”说话的人语气暧昧。

“这也太那个了……”

“嗨,所以说是传说嘛。”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们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继续压低声音交谈。我回到座位,若晨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书,但视线是散的,焦点不知落在虚空中的何处。我坐下,他也没动。上课铃再次响起,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走廊里那些细碎的流言关在了门外。

放学时,天色已经转为一种疲惫的昏黄。我推着车往外走,车轮碾过地面干燥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路过保安室,那个话多的保安正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朝路过的学生打招呼。看见我,她扬了扬手:“小伙子,放学啦?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瞥见保安室里面,那个安静的保安正站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窗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低头看着,侧影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骑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我捏住刹车,单脚支地,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人影,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再去那里看看。

不是想去,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牵引。今天不想骑车了,太慢,也太……暴露。我把车推到路边锁好,走到街沿,伸手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绿色的车身停稳,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

“郊区,”我说,报出那个地标附近的路名,“麻烦开到能开进去的最里面。”

司机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加速后退,高楼、商铺、行人、霓虹招牌……逐渐被更稀疏的楼房、零散的厂房、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取代。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绿化带变得参差不齐,杂草丛生。太阳正在西沉,将天边堆积的云层边缘染上一种浑浊的、近乎锈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渍。我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荒凉景象——那片曾经长满芦苇、现在只剩下枯黄草梗的荒地,那条坑洼不平、被重型车辆碾出深深车辙的老路,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那栋如同巨兽骸骨般匍匐着的建筑轮廓。

车子最终在一条路入口处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前面进不去。”司机说。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荒草和远处污水渠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野草长得极高,在暮色中像一片起伏的、墨绿色的海,被风吹过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其中穿行。

我沿着记忆中那条被荒草半掩的老路往前走。鞋底踩过碎石和松软的泥土,发出“嘎吱”、“噗嗤”的声响,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放大。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那栋楼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墙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窗户几乎没有一扇是完整的,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沉默地凝视着荒野。

我停在离楼还有几十米远的路边,野草几乎没到我的大腿。风更大了,从楼的方向直直吹来,带着一股阴冷的、仿佛从建筑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吹得我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野草疯狂地向一边倒伏,发出海浪般的轰鸣。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楼的正门口,那片碎砖破瓦堆积的空地中央。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穿着一件深色的、带帽子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肩膀很宽,站姿有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或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微微绷着的稳。暮色和距离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上次爷爷认识的那个老人。这个背影……更厚实,更有力,带着一种中年的重量。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半步,脚踩进一个浅坑,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立刻僵住。

但那个人似乎没听见。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向着黑洞洞的楼门入口。

风掠过荒野,卷起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被外套袖子遮住大半的手,似乎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里露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瓶子。塑料的,或者玻璃的,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模糊的、冰冷的光泽。瓶子不大,像是装药的那种。

他拿着那个瓶子,依旧没动,只是握着。那个姿势很自然,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不是要喝,也不是要看,只是……握着。像一个烙印,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一个与这片废墟、与他此刻静止的姿态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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