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传闻（第2页）

药瓶。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大脑。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陌生人的出现，不仅仅是因为这瓶药。

就在这时，他毫无预兆地缓缓转身。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先是肩膀的轮廓微微变动，然后是侧身，帽子遮蔽下的头部似乎也转向了这个方向。

他要看过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我空白一片的脑子里。不能被他看到。绝对不能。

几乎是本能的，在看清他脸的轮廓之前，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看向我这边之前，我猛地扭转身，拔腿就跑！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朝着来路狂奔！野草抽打着我的小腿和手臂，生疼；脚下的坑洼让我几次踉跄，几乎摔倒；冰冷的空气像刀一样割进喉咙和肺里，火辣辣地疼。但我不能停，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他是否追来。

跑到路尽头，看到那辆出租车早已不见，空荡荡的路边只有我孤独一人。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撑住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衣。我强迫自己回头，望向那片荒地的深处——暮色四合，景物模糊，那栋楼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黑暗，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追来的迹象。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我依旧拼尽全力狂奔起来。

“麻烦，再快一点。”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终于停在了熟悉的巷口。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到自行车旁，取出自行车，推着它踉跄地往家跑。推开院门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额发被冷汗粘在额头上，脸色想必难看到了极点。

“哥？”青空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的样子，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圆了，“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他凑近一步，眉头紧锁，“出什么事了？你跟人打架了？”

“没……没事，”我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声音还在抖，“跑……跑急了。”

表弟和表妹也跟着跑了出来，站在青空身后。表妹紧紧攥着表弟的袖子，从表弟身后探出小半张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着我。

“哥，”表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了呀？”

“没事。”我重复道，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我避开他们的目光，把自行车胡乱靠在墙边，径直穿过院子往堂屋走，脚步虚浮。

妹妹坐在老槐树下她常坐的小凳上，怀里抱着那本硬壳画册。清冷的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恰好落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仰起的小脸。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从院门到堂屋，目光始终追随着，没有惊讶，没有疑问。那份平静，比青空他们的惊慌更让我心头发紧。

我几乎是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凉水壶，手却抖得厉害，水壶磕在杯沿上“哐当”作响，水洒出来一些。我勉强倒了半杯，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却丝毫缓解不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惊悸。

青空跟了进来，站在我旁边，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表弟表妹也蹭到了门口，挨着门框站着，不安地看着里面。

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又是一声轻响。我垂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

“真没事，”我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就是……有点累了。”

青空盯着我看了好半晌。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表弟表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能听见他们在院子里压低了声音的嘀咕。

晚上吃饭时，那种凝滞的气氛依然没有散去。

青空不再抢着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表弟沉默地吃着，但咀嚼的动作很慢，耳朵似乎也竖着。表妹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我这边。就连坐在我对面的妹妹，也静静抬起了睫毛。

奶奶端着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坐下，也沉默地吃起来。但在给我盛汤时，她布满老茧的手在我手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然后才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盯着碗里清亮的汤水和漂浮的几片菜叶，勺子拿在手里，却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我推开碗，站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刮过地面。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妹妹还坐在老槐树下那张小凳上，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清辉如霜，将她单薄的身影和怀里抱着的画册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夜风吹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晃动，洒下满地破碎摇曳的光斑，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声悠长的叹息。

我走过去，停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画册上，那上面是她用铅笔反复描摹的老槐树。

“你一直坐在这儿，”我开口，“不觉得无聊吗？不觉得……冷吗？”

她依旧沉默。夜风拂起她额前细软的发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月亮。它高悬在老槐树黝黑的树冠之上，散发着恒定而无情的光辉。

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带来的凉意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我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妹妹沉静的侧影，然后转身，踩着满地的月光碎片，走回了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清冷的月色和沙沙的树语，都关在了外面。

只有那轮月亮，依旧沉默地高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