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笙最先吃完。他放下筷子,碗里干净得没有一粒米,然后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青空也吃完了,同样放下筷子,加入那片沉默。
表妹吃完了最后一口,小心地拿起碗边那颗糖,重新攥进手心里,也静静地坐着。
妹妹还在吃。她碗里的饭其实没剩多少了,但她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我们坐着,等着。时间在碗筷的残余温度里,在无声的凝视里,一点点流淌过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影子又挪动了一截,妹妹终于放下了筷子,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完整的“咔哒”。
昼笙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动作平稳,将一个个空碗叠起,端起,转身往厨房走去。
妹妹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望向厨房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她也站起来,没有看我们任何人,径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拿起了始终放在那里的、那幅月笙的画。
厨房里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哗哗的,冲刷着瓷器的表面。
我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西天挪移,将屋檐、树影、我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细细的,歪斜地投在泥地上。
老槐树的叶子,依旧被风吹着,沙沙,沙沙。
和昨天一样。
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夜里,不知几点,我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在沉沉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是从隔壁奶奶房间传来的。
是奶奶在说话。
我躺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静静地听着。
那声音很轻,含糊,像梦呓,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
我没有出声,没有起身,就那么在浓稠的黑暗里躺着,听着。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流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冰冷的、水银似的白霜。
老槐树巨大的、枝桠嶙峋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上,印在墙上,随着夜风,一下,一下,轻轻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