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1年,秋。
山中的秋天来得早。
才刚进八月,山风就已经凉了。白日里太阳还挂在天上时,晒着倒也暖和,可一到申时过后,日头偏西,那股子凉意就从林子里漫出来,顺着山脊往下淌,淌进每一条沟壑,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落叶的背面。
萧月住在这座山上,已经很久了。
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他只记得来的时候,山上的树还没这么高,他亲手种下的那棵桂花树,还是从山下镇子里讨来的一根枝条,插在土里,用竹竿撑着,怕被风吹倒。如今那棵树已经比竹屋还高了,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每到秋天,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出好几里。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像山上的石头,像石头缝里的青苔,像那棵老桂花树根下的泥土。风来了,他听着;雨来了,他看着;雪落了,他等着。等着等着,一年就过去了。等着等着,一百年就过去了。等着等着,八百年就过去了。
今年的桂花又开了。
萧月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
他没有拂。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屋,拿了一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要下山去买桂花糕。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长得高,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露出一线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地碎银子。萧月走得不快。他走路一向不快,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碰见了两个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金黄色的枇杷。这座山盛产枇杷,一到五月六月,满树金黄。如今已是八月,枇杷早就过了季,但山高水冷的地方,有些晚熟的果子能挂到秋天。
她们认出了萧月,热情地往他竹篮里塞了一把枇杷,又说了好些“一个人住山上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萧月道了谢,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
是他看见了什么。
山路边,草丛里,有一团暗色的影子。很小。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弃的幼兽。
萧月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团影子。风吹过,草丛晃动,那团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但始终没有动。
他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个孩子。
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蜷缩着,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萧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很烫。
他把竹篮放在地上,将孩子从草丛里捞起来。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像一团棉花。他把他拢在怀里,那孩子的头靠在他肩窝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微凉的脖颈。
孩子没有醒。
但他的手动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慢慢地移过来,攥住了萧月的衣襟。
攥得很紧。
萧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里全是黑泥。但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竹篮。桂花糕,今天是买不成了。
萧月弯下腰,把竹篮提起来,挎在另一只手臂上。怀里抱着孩子,臂上挂着竹篮,他转身往山上走。
月亮上来了。很圆。照在山路上,照在竹林间,照在他白色的发顶。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颠着怀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