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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墨宣（第2页）

回到竹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萧月把孩子放到卧房的床上，点了一盏油灯，去灶房烧热水。水烧开了，他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兑了些凉水，端到床边。

他给孩子脱了那身脏兮兮的衣裳。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上面有好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他把衣裳放在一边，用湿帕子给孩子擦脸。

泥一点点擦掉，露出下面的皮肤。很白，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瘦得几乎皮包骨。但五官很好看，眉骨的形状很好，鼻梁挺直。

萧月给他擦了全身，换上自己一件旧的中衣。中衣太大了，穿在孩子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口卷了好几折，衣摆拖到了膝盖。

孩子一直没有醒。烧得很厉害，脸烧得红红的，呼吸又急又浅。但那只手，始终攥着萧月的衣襟。

萧月给他把了脉。脉象浮数，是外感风寒，邪气入里，已经烧了好几天了。

他去药房抓了药。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生姜、大枣，再加一味连翘清热。药材放在药罐里，加水浸泡，然后放到火上煎。

药煎好了。他把药汁滤出来，端到床边。

孩子还睡着。萧月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他嘴边。

一勺，一勺，一勺。

喂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总算喂完了。萧月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了一会儿眼睛。

夜很长。风吹着竹叶，沙沙沙沙。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

他就这么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萧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睡着，呼吸平稳，额头上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但没有昨晚那么紧了，松了一些。

萧月轻轻把手抽出来，去灶房生了火，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等了一会儿，孩子的眼皮动了动。又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着萧月。萧月看着他。

“你是谁？”孩子问。声音很哑。

“萧月。”

“这是哪儿？”

“我家。”

“山上？”

“山上。”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转着，打量着这间屋子。

“我怎么来的？”他问。

“我抱你上来的，”萧月说，“你昏在山脚下。”

孩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萧月问。

“墨宣。”孩子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说得很清楚。墨宣。宣纸的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