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夜里,墨宣睡得很晚。他窝在萧月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竹叶沙沙的响,听着萧月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老的鼓。他的手指摸着萧月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摸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棵都要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亮堂堂的,把整棵树照得像一座发光的山。树下摆了一张长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吃的。桂花糕、糖葫芦、年糕、果脯、蜜饯、糖莲子、花生、瓜子、红枣、柿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面很长很长,盘在碗里,像一条白蛇。他坐在桌子旁边,萧月坐在他对面。萧月穿着那件青色的衣裳,白发上落了几瓣桂花,绿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哥哥,生辰快乐。”墨宣在梦里说。
萧月说:“嗯。”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墨宣看着他吃面,觉得很开心。他想吃一块桂花糕,手伸过去,还没碰到盘子,就醒了。
墨宣睁开眼睛。窗户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黑漆漆的亮,是蒙蒙的、灰白色的亮,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薄薄的牛奶。萧月不在床上。他伸手摸了摸萧月睡的那边,被子凉了,萧月已经起来很久了。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穿上衣裳,跑出去。萧月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开着。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裳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升起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墨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萧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萧月回过头,看见了他。
“醒了?”
“嗯。”
“去洗脸。”
墨宣跑出去,在井边打了水,洗了脸。水很凉,冰得他龇了龇牙。他用布帕擦了脸,跑回灶房。萧月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一碗放在墨宣那边,一碗自己端着。墨宣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萧月放了桂花糖。他抬起头,看着萧月。
“哥哥,今天是元旦。”他说。
“嗯。”
“山下镇子会不会有活动?”
萧月喝了一口粥。“有。”
“有什么?”
“舞龙,唱戏,杂耍,卖吃的。”
墨宣咬着勺子,不说话了。他的眼睛看着萧月,亮晶晶的,里面有话,但没说。萧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想去?”萧月问。
墨宣点了点头。
“那就去。”
墨宣笑了,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放下碗,跑出去换衣裳。他换上了那件青色的棉袄——过年的衣裳,上一次穿还是赶集的时候,一直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底下。他把衣裳穿上,系好衣带,又穿上了那双黑布鞋。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还可以。他又跑出去,站在萧月面前。
“哥哥,你看。”
萧月看了看他的衣裳,看了看他的鞋,看了看他脸上那个还没洗干净的粥印子。
“还行。”萧月说。
墨宣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的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粥印子擦掉了。
萧月换了一件衣裳。不是平时穿的那件青灰色的,是一件新的,淡青色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青色的边。是孙裁缝上次做衣裳的时候一起做的,萧月一直没穿,挂在柜子里,今天拿出来穿上了。他的白发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束了一下,垂在肩上,比平时整齐了一些。
墨宣看着萧月,忘了移开眼睛。
“怎么了?”萧月问。
“没什么。”墨宣低下头,耳朵红了。
萧月背上竹篮,走到门口。“走了。”
墨宣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山里的冬天,天亮得晚。都辰时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抹橘红色,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竹叶上结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山路两边的草都枯了,黄褐色的,被霜打得硬邦邦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子里凉飕飕的,嘴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
墨宣把手缩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走得很急。他走在萧月前面,跑几步,停下来等他,再跑几步,再等他。跑着跑着,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竹子。竹子被他拽得晃了几下,上面的霜哗啦啦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他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霜落进领口里,冰得他直跳。
萧月走过来,看着他。墨宣闭着眼,脸上全是霜,睫毛上挂着白毛毛,像一个小老头。他睁开眼,看见萧月在看他,耳朵立刻红了。
“跑什么?”萧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