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宣低着头,不说话。萧月伸出手,把他头上的霜拂掉了。又把他领口的霜也拂掉了。墨宣站在那里,任他拂,低着头,不敢看他。
“走吧。”萧月说。墨宣跟在他后面,这回不跑了,老老实实地走在他旁边。
到了山脚下,路上的人多了起来。都是去镇上看热闹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搀着老人的青年,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他们看见萧月,都打招呼:“萧大夫,过年好啊!”“萧大夫,带孩子去看热闹啊?”萧月点头,不多话。墨宣跟在萧月旁边,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镇上到了。青溪镇不大,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今天像变了一个样。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红色的长龙。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是昨晚放鞭炮留下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股火药味混着糖炒栗子的香味,热热闹闹的。
街上人多得像下饺子。墨宣被萧月牵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紧紧地攥着萧月的手指,生怕走散了。萧月的手指很粗,骨节分明,他的手太小,握不住,只能攥着萧月的食指和中指,像攥着两根小木棍。
街的尽头,搭了一个台子。台子是用木板搭的,一人多高,上面铺了红布,两边挂着红灯笼。台子上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画着红红白白的脸谱。墨宣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头。
“哥哥,那个人唱的是什么?”墨宣拉了拉萧月的手。
“《牡丹亭》。”萧月说。
墨宣愣了一下。“你听得懂?”
萧月没说话。台上那个旦角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萧月的嘴唇动了一下,跟着念了两个字。墨宣没听清,但他看见萧月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变得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哥哥,你会唱吗?”墨宣问。
萧月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像是只说给墨宣一个人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唱的时候,眼睛看着台上,但墨宣觉得他没有在看台上。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像冬天的雪落在桂花树上。墨宣听过很多人唱歌,在学堂里听过,在街上听过,在梦里听过。没有人唱得像萧月这样。不是好听不好听的事,是萧月唱的时候,墨宣觉得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嗡嗡地响。
萧月唱完了,台上的人也唱完了。台下的人鼓掌,墨宣也跟着鼓掌。萧月低下头,看着他。墨宣的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唱得真好。”墨宣说。
萧月没有说话,牵着他往前走。
“你再唱一个。”墨宣说。
“不唱了。”
“就一个。”
“不唱了。”
墨宣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哥哥——”
萧月没有理他。但墨宣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戏唱完了,接下来是舞龙。一条长长的龙,十来个人举着,龙身上披着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龙头很大,张着嘴,嘴里含着一颗红色的珠子,两只眼睛圆鼓鼓的,瞪着前面。舞龙的人跑起来,龙跟着上下翻飞,像真的一样。
墨宣看呆了。龙从他头顶飞过去,他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跟着龙走。龙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道道光。墨宣看着那些光,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龙舞完了,墨宣还仰着头,嘴巴还张着。萧月伸手把他的下巴托了一下,把他的嘴合上了。
“口水要流出来了。”萧月说。
墨宣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干的。萧月骗他。他抬起头,想瞪萧月一眼,但萧月已经转过身去,在看别处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墨宣看见了,没有说。
看完舞龙,萧月拉着墨宣往前走。街上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走一步要侧一下身子。墨宣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但他紧紧攥着萧月的手,没有松。萧月把他拉到自己前面,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护在他旁边,像一堵墙。墨宣被护在萧月的手臂里,觉得安全多了。
街边有一个摊子,在卖糖葫芦。稻草柱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墨宣走过那个摊子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没停。又走了两步,又瞟了一眼,没停。走了三步,走不动了。
萧月停下来,回头看他。墨宣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糖葫芦,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鱼干勾住了魂的猫。
萧月走回去,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那串,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他把糖葫芦递给墨宣。墨宣接过来,举着那串糖葫芦,看了一会儿。他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但还是笑了。他举着糖葫芦,举到萧月面前。
“哥哥,你咬一口。”
萧月咬了一颗。嚼了两下,面不改色。
“酸不酸?”墨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