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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小狸（第1页）

那天萧月带着墨宣下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在山脚看见了一只猫。

不大，但也不是很小。三四个月的样子，毛是灰黑色的，带着深色的条纹，像一只小老虎。它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尾巴卷在脚边，歪着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不跑，不躲，也不叫。就蹲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墨宣走不动了。他蹲下来，伸出食指。小猫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根手指，伸出爪子拍了一下——指甲是收着的，肉垫软软的，拍在墨宣手指上，不疼，痒痒的。墨宣笑了。小猫又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踩着小小的步子，走到墨宣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墨宣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他把两只手合拢，小猫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去，把身子盘成一团，蹲在墨宣的掌心里。它的屁股坐在一只手心里，两只前爪搭在另一只手的手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不算太小，墨宣两只手捧着刚刚好，像捧着一个毛茸茸的圆面包。

“哥哥。”墨宣站起来，把手里的小猫捧到萧月面前。

萧月低头看着那只猫。

墨宣以为他会说“放下”，或者“野猫身上脏”，或者“山上养不了猫”。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怎么求萧月——他会说“我养，不用你管”，会说“我会给它洗澡”，会说“我一定不让它捣乱”。

但萧月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久到墨宣觉得不对劲了。他抬起头，看见萧月的眼睛。萧月的眼睛是绿色的，平时很淡，像春天的竹叶。但此刻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很深很亮，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哥哥？”墨宣叫了一声。

萧月伸出手，手指碰到小猫的背。小猫没有躲，也没有怕，抬起头看了萧月一眼，然后低下头，舔了一下萧月的指尖。萧月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小猫的头摸到尾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小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墨宣从来没有听过猫发出这种声音。“它在叫什么？”

“高兴。”萧月说。

“你怎么知道？”

萧月没有回答。他把小猫从墨宣手心里接过去，托在自己掌心里。小猫在他掌心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下来，尾巴卷在脚边，眯着眼睛看萧月。萧月也看着它。

“哥哥，它好看吗？”墨宣问。

“嗯。”

“我们能养它吗？”

萧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掌心里的小猫，小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最后小猫伸了个懒腰，从萧月掌心跳下来，跑到墨宣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蹲在路边，舔自己的爪子。

“走吧。”萧月说。

墨宣愣了一下。“带它回去？”

萧月没有回答，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墨宣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猫，小猫也抬头看了看他。墨宣弯下腰把小猫抱起来，小猫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墨宣笑了，跟在萧月后面往山上走。

回到竹屋，萧月从灶房拿了一只破碗，洗干净了，倒了一点温水，放在地上。墨宣把小猫放下来，小猫闻了闻，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埋头喝起来，喝得咕嘟咕嘟的，胡子都湿了。墨宣蹲在旁边看，觉得小猫喝水的样子真好看，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个老头子。

萧月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棉布，叠了叠，放在灶台旁边。小猫喝完了水，走过去，在棉布上转了两圈，趴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墨宣蹲在旁边，不敢动，怕吵醒它。

萧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只猫。墨宣抬起头，看见萧月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的绿。他觉得萧月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萧月平时看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但他看这只猫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墨宣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打开了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箱子里装着什么，墨宣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很珍贵。

“哥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墨宣说。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小狸。”

“小狸？”墨宣念了一遍，“挺好听的。是狸花猫的狸吗？”

“嗯。”

“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

萧月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药房，把采回来的药拿出来整理。墨宣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只叫小狸的猫睡觉。它睡着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的，不快不慢，很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墨宣觉得它做梦了，因为它的爪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