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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看诊（第1页）

过完年之后，山中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正月里下了两场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竹子被雪压弯了腰，雪化了又弹起来，青翠翠的，比年前还精神。墨宣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袄，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不大，到他膝盖，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堆完了，他跑进灶房拉萧月出来看。萧月看了一眼，说“还行”，墨宣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萧月的嘴角动了一下。

雪化了之后，天气渐渐暖了。山里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桂花树还没醒，但竹林里的笋已经冒了尖。墨宣每天去后山看那些笋，今天冒一点，明天又冒一点，他觉得那些笋在跟他打招呼。他把最大的那棵笋指给萧月看，说再过几天就能挖了，萧月说好，墨宣就每天跑去看，看着那棵笋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胖。

萧月在药房里忙，翻晒年前的存货，清理柜子，把去年的陈药拿出来筛检。墨宣帮他把药匾搬到院子里，一匾一匾地摆好，艾草、柴胡、黄芪、党参、当归，整整齐齐的，像一列一列的小兵。甘草不多了，萧月说过两天上山采，墨宣说我也去，萧月没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甘草还没采，山下来了人。

那天上午，墨宣正在院子里帮萧月翻晒柴胡。太阳很好，暖烘烘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他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摆整齐，摆着摆着，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跑着上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山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褂，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焦急；另一个是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也是满头汗，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

男人看见萧月，几乎是跑过来的。他在院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眶就红了。

“萧大夫，求您救命。”

萧月放下手里的草药，看着他，没有说话。墨宣也放下了手里的柴胡，站在萧月旁边，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发抖：“我爹病了，烧了好几天，村里的李大夫看了，说不出是什么病，开了两副药，吃了没用，烧得更厉害了。今天早上人已经迷糊了，叫不醒了。求您下山看看，求求您了。”

萧月点了点头。“知道了。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屋，收拾药箱。墨宣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萧月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墨宣走过去，拉了拉萧月的衣角。

“哥哥，我也去。”

萧月正在往药箱里装东西，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墨宣一眼。墨宣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话，萧月看懂了。

“路不好走。”萧月说。

“我不怕。”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去换鞋。”

墨宣笑了，跑进卧房，把那双黑布鞋换上。鞋是腊月二十八赶集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穿，过年穿了两天，又收起来了。他从床底下把鞋扒出来，穿在脚上，踩了踩地，又踩了踩，鞋底软软的，很舒服。他跑回院子里，站在萧月面前。

“好了。”

萧月背上药箱，牵着墨宣的手，出了门。

山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早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地落。萧月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很多，墨宣小跑着跟在旁边，跑了几步就跟不上了。

“哥哥，等等我。”

萧月停下来，等他。墨宣喘着气跑过来，萧月又走，墨宣又跑，跑了几步又跟不上了。山路上坡多，墨宣的腿短，萧月一步顶他三步。他跑得呼哧呼哧的，脸都红了，额头上冒了汗，但还是咬着牙跟着。

萧月又停下来，看着他。

“累不累？”

墨宣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不出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萧月蹲下来，在他面前，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墨宣搂住他的脖子。

“抱紧了。”萧月说。

墨宣搂紧。萧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掠了出去。墨宣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响，两边的竹子飞快地往后退，快得都看不清了。他吓了一跳，把脸埋进萧月的脖子里。

“别怕。”萧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很稳。

墨宣慢慢睁开眼睛。萧月抱着他，在山路上飞一样地跑着，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几乎听不到声音。竹叶上的露水被他的衣袍带起来，洒了一路，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跑了一会儿，墨宣感觉到萧月的呼吸变重了。不是那种大口大口地喘，是很轻微的、只有贴得很近才能感觉到的变化——呼吸的节奏快了一点点，气息比刚才热了一点点。萧月的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心跳不再是稳稳的咚咚咚，而是快了一些，重了一些。

墨宣把脸贴在萧月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他搂着萧月脖子的手，松了一点。他想让萧月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别松手。”萧月说。

“你累不累？”墨宣问。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