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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清明（第1页）

清明前后，雨总是要下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雾气也重，白茫茫的，把整座山罩在里面，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山脚，站在山脚看不见山顶。

萧月早上起来，没有去灶房生火。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雾，站了很久。墨宣醒了，从被子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

“嗯。”

“今天做什么？”

萧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叠黄纸，一炷香，还有一包用草纸包着的东西。墨宣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看见萧月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想了。

“穿厚一点。”萧月说。

墨宣没有问去哪里。他穿上那件青色的棉袄，又套了一件外衫。萧月也换了一件衣裳，不是平时穿的那件青灰色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颜色很沉，几乎和雾气融在一起。他把白发用一根布带束了一下，垂在肩上。

萧月背上竹篮，竹篮里放着那叠黄纸、那炷香、那包东西，还有一把小锄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墨宣一眼。

“走吧。”

墨宣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山路很湿，青石板滑溜溜的，墨宣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不敢跑。萧月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雾气很大，前面的路看不清，只能看见萧月的背影，白发在雾里像一盏灯。

走了很久。墨宣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没有问，也没有喊累。因为他知道萧月今天不一样。萧月今天没有说话。不是那种平时的不爱说话，是那种不想说话、不能说话、一说话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的沉默。

墨宣跟在后面，看着萧月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瘦。

他们走过竹林，走过小溪，走过一片松树林。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雾气在松林里更浓了，白得发蓝，像一层纱。萧月停下来，回头看了墨宣一眼。

“累不累？”

墨宣摇了摇头。

萧月没有继续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墨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气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很粗，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树下有一座坟。

不大，土堆的，上面长满了草。坟前立着一块石头，不大，很普通，没有刻字。如果不是萧月站在这里，墨宣不会知道这是一座坟。它看起来像一个小土包，和山上的其他土包没什么区别。

萧月走过去，在坟前蹲下来。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把小锄头拿出来，开始除草。动作很慢，很轻，怕伤到坟上的土。他把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得很干净，连根都拔出来了。墨宣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拔。草很湿，露水沾在手上，凉凉的。他没有说话，萧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坟前，一根一根地拔草。

草拔完了，萧月把那叠黄纸拿出来，叠成一个一个的元宝。墨宣在旁边看，学着叠。叠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不像元宝，像一团纸。萧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他叠的那几个拿过去，重新叠了。墨宣没有再叠了，他看着萧月的手。萧月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叠元宝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墨宣忽然觉得，萧月每年都会来这里，一个人。八百多年了。每一年，清明前后，他都会带着黄纸、香、还有一包东西，走过这段路，拔掉坟上的草，叠好元宝，点上香，然后一个人坐在这里。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今年有墨宣。

元宝叠好了。萧月把它们堆在一起，点上火。黄纸烧起来，火焰在雨丝里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烟雾升起来，混在雾气里，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雾。萧月把那炷香点着，插在坟前。香的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穿过雾气，看不见了。

萧月把那包东西打开。是桂花糕。草纸包着的，一块一块的，金黄色的。他把桂花糕放在坟前的石头上，一块，两块，三块。墨宣认出那包桂花糕——是萧月前几天特意下山买的，不是平时常买的那家，是更远的一家，萧月走了很远的路。墨宣那时候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买桂花糕，萧月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萧月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动作很慢，额头碰到湿漉漉的泥土，起来，再碰到，再起来，再碰到。墨宣跪在他旁边，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萧月就坐在那里，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