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山中的桂花落得比往年晚。已是九月末了,满树的金黄还挂在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萧月没有扫。每年他都要等花瓣落尽了一次性扫,说扫早了桂花的香气就散了。墨宣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觉得萧月说的总是对的。
萧月把药材一包一包地从药房里拿出来,码在竹篮里。黄芪、党参、当归、柴胡、甘草,一包一包地码整齐。墨宣蹲在旁边看,伸手帮忙码。他的手指比小时候长了很多,不再是六岁时那种圆滚滚的小手了,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劈柴磨的,是挖药磨的,是干活磨的。
“哥哥,我也去。”墨宣说。
萧月看了他一眼。“路远。”
“我不怕。”
萧月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包药放进竹篮,盖上布,背上竹篮,走到门口。墨宣跟在他后面。
以往萧月都不带墨宣的,因为去那个镇子的路太远,又要翻山,又要过河,时常要到半夜才能回来。墨宣六岁那年想跟着,萧月说路远,墨宣说不怕,萧月还是没带。七岁那年墨宣又问,萧月说等你再大一些。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每年萧月下山卖药,墨宣都会问一句“哥哥,我也去”,萧月都会说“路远”,墨宣就不问了。但他每年都问。今年萧月没有说路远,墨宣也没有问。萧月背起竹篮,墨宣就跟在后面了。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山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像下了一场小雨。墨宣走在萧月旁边,步子很快。他已经不用小跑着跟了,他的腿长了,一步能跨很远,萧月一步他能跨大半步,不会落下。
下了山,过了镇子,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墨宣没去过的小镇。镇子比青溪镇大,街道宽一些,人也多一些。街两边有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的,还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陈记药铺”。
萧月走进去,墨宣跟在后面。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萧月,停下了手。
“来了?”
“嗯。”
萧月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把药一包一包地拿出来。黄芪、党参、当归、柴胡、甘草,一包一包地打开,摊在柜台上。陈老板一包一包地看,闻一闻,捏一捏,点了点头,报了价。萧月点头。陈老板把钱数好,递给萧月。萧月收了,放进袖子里。
“吃过饭了?”陈老板问。
“还没有。”
“街尾有家面馆,不错。”
萧月点了点头,背起空竹篮,走出药铺。墨宣跟在后面。
“哥哥,我们现在回去吗?”
“吃了饭再回。”
他们往街尾走。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墨宣听见里面有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小孩子,六七岁的样子,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一个布包散在地上,书和笔滚了一地。那几个大孩子把他的书捡起来,互相扔着玩,扔过来扔过去,像扔纸团。那个小孩子坐在地上,哭着去追,追不上,又摔了。
墨宣停下了脚步。萧月也停下了。
墨宣松开萧月的手,走进了巷子。
“还给他。”墨宣说。
那几个孩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领头的那个大一些,手里拿着那本书,上下看了看墨宣,笑了。“你是谁?”
“还给他。”墨宣又说了一遍。
领头的把书举高,晃了晃。“你过来拿啊。”
墨宣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领头的。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的光很稳。他看着那个领头的,不说话,也不动。领头的被他看得不自在,笑容慢慢收了。旁边一个小一点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哥,他比咱们高。”领头的甩开他的手,瞪着墨宣。“高怎么了?高就了不起?”
墨宣没有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