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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剑法(第1页)

时间慢慢地过去,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竹屋前的桂花树一年比一年粗,树干从墨宣手腕粗长到了他大腿粗,树冠从屋檐下撑到了院子中央。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墨宣已经不像六岁时那样蹲在树下捡花瓣了。他长高了,能伸手够到最低的那根树枝了。他站在树下,踮起脚尖,摘下一小串桂花,放在手心里。花瓣还是金黄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山中的日子慢,但年头过得快。墨宣从六岁长到七岁,从七岁长到八岁,从八岁长到九岁。他的衣裳换了一茬又一茬,孙裁缝每年都要给他做新的,袖口不用再卷了,衣摆不用再吊在膝盖上面了。他的个子窜了一大截,从萧月的腰长到了萧月的肩膀。萧月蹲下来的时候,他要低下头才能看见萧月的脸了。

他的头发也长了,从刚到肩膀长到了后背,萧月用剪刀给他修过几次,修完了墨宣对着水面照一照,觉得还行。他的手变大了,手指长了,骨节分明了,不再是六岁时那种圆滚滚的小手。掌心里有了薄薄的茧——是劈柴磨的,是挖药磨的,是干活磨的。剑他没有练过,萧月没有教他,他自己也没有偷偷练。他记得萧月说过的话,等他再大一些。他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六年。

但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

七岁那年,土匪来了。他从柜子里取出玲珑剑,扔给萧月。萧月接住了,抽剑出鞘,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那些土匪的脸就白了。墨宣站在旁边,看着萧月手里的剑,看着剑身在夕阳里亮得刺眼,看着萧月的白发在风里飘着。那一刻,他想:我也要学剑。不是因为好玩,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不想再站在旁边看了。他想站在萧月旁边,和他一起拔剑。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五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萧月都没有。但他练劈柴的时候会想,练挖药的时候会想,练煮粥的时候会想。他看着萧月挂在墙上的玲珑剑,会想。他蹲在灶台前看火的时候,火光跳动着,他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画着剑招——不是萧月教他的,是他自己想的,从萧月那一次拔剑的样子里拆出来的。剑举起来,画一个圆,收回来。举起来,画一个圆,收回来。他在心里练了五年,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狸也从巴掌大的小猫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猫。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追蝴蝶了,更喜欢趴在屋檐下晒太阳,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搭在门槛上。墨宣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墨宣蹲下来摸它的肚子,它伸出爪子,指甲收着,肉垫软软的,拍一下墨宣的手指,然后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哥哥,小狸又胖了。”墨宣喊。

萧月从药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胖。老了。”

墨宣愣了一下。老了。小狸来到山上已经六年了。六年,对于猫来说,不算短了。他低下头,看着小狸。小狸的毛还是灰黑色的,带着深色的条纹,但下巴和肚皮上的白毛里,已经有了一些灰白色的杂毛。它睡觉的时候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个紧紧的团,而是摊开了,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旧抹布。

墨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狸的头。小狸在梦里打了个呼噜,很小声,像吹气。

墨宣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山中下了很久的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雾气也重,白茫茫的,把整座山罩在里面,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山脚,站在山脚看不见山顶。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像下了一场大雨。小狸不喜欢下雨,整天趴在灶台上的暖和处,把自己缩成一团。墨宣去逗它,它用爪子拍他,然后继续睡。

墨宣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小狸,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六岁那年被萧月从山脚捡回来,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想起七岁那年土匪来了,他从柜子里取出玲珑剑扔给萧月。想起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想起萧月每年清明带他去给范师傅扫墓,想起萧月每年元旦带他下山看热闹,想起萧月每年腊月三十过生日,想起萧月每年七月十二给他过生日。想起萧月教他认字、教他辨药、教他煮粥、教他晒药。什么都教了,唯独剑法,一直没有教。

他知道萧月不会忘。萧月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忘过。他在等。等萧月说“你长大了”。

雨停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墨宣正在院子里劈柴。不是萧月让他劈的,是他自己抢着劈的。萧月劈柴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了几年,觉得自己也会了。他把斧子从萧月手里拿过来,把木柴竖在地上,一斧子下去,劈歪了。木柴飞出去,差点砸到小狸。小狸吓了一跳,炸着毛跑了。萧月站在旁边看着。

“手稳一点。”萧月说。墨宣又拿起一块木柴,竖好,深吸一口气,一斧子下去,劈开了。不是从中间劈开的,是偏的,一边厚一边薄,但劈开了。他把劈好的木柴码在墙边,又拿了一块。

劈到第十块的时候,墨宣停下来,擦了擦汗。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他抬起头,看着萧月。萧月站在桂花树下,白发在阳光里发着银色的光,绿眼睛看着他。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

萧月看着他,没有回答。墨宣放下斧子,走到萧月面前。他比六岁的时候高了很多,已经从萧月的腰长到了萧月的肩膀。他仰着头看着萧月,萧月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墨宣伸出手,把那缕白发拨到萧月耳后。

“十二岁了。”墨宣说,“你说过的,等我再大一些。”

萧月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卧房,墨宣跟在后面。萧月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长长的布包。布包是青灰色的,用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墨宣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布包。萧月把布包放在床上,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很素。剑柄是深褐色的,缠着细麻绳,握起来不会打滑。整把剑比玲珑剑窄一些,薄一些,轻一些。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剑,是一把朴素的、安静的、等着被人握住的剑。

墨宣愣住了。他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萧月。

“这是给你的。”萧月说。

墨宣伸出手,手指碰到剑柄。麻绳缠得很紧,很密,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不是玲珑剑那种刺眼的亮,是很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亮。剑身比玲珑剑窄,比玲珑剑薄,拿在手里轻了很多。他试着挥了一下,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没有声音,很安静。

“它叫什么名字?”墨宣问。

萧月看着他。“没有名字。等你给它取。”

墨宣的手指收紧了,扣着剑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银白色的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十二岁的脸,黑头发,黑眼睛,嘴唇抿着,表情很认真。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墨宣问。

“是在镇上铁匠铺打的。”萧月说,“我画了图,让他照着打。打了好几次才打对。第一次太重,第二次太轻,第三次剑身太厚,第四次剑身太薄。第五次,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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