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宣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桂花开了。
不是那种含蓄地开,是铺天盖地地开。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花瓣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风一吹,簌簌地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小狸在花瓣堆里打滚,滚得浑身金黄,站起来甩毛,花瓣从它身上飞出去,像下了一场小小的桂花雨。
萧月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说:“桂花糕。”墨宣知道这不是陈述,是决定。萧月想吃桂花糕了。墨宣放下手里的剑,去换衣裳。剑靠在墙上,剑鞘是黑色的,很素,剑柄缠着深褐色的麻绳。这把剑没有名字,萧月给他打了四年才打好的那把,他用了四年,从十二岁用到十六岁。他每天练剑,每天擦拭,每天把它挂在床头。它没有名字,但它是他的。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墨宣走在前面,萧月走在后面。不是墨宣想走在前面,是他的腿太长了,一步跨出去,萧月就跟在后面了。他放慢了脚步,和萧月并肩。
“哥哥。”墨宣说。
“嗯。”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多。”
“嗯。”
“也比去年香。”
“嗯。”
墨宣不说话了。他走在萧月旁边,看着萧月的侧脸。萧月的白发垂在肩上,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廓。耳廓很白,很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耳朵上,像一小片发光的玉。墨宣看着那只耳朵,心跳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他没有多想。
下了山,到了镇子。周老板的桂花糕铺子还在街尾,门脸还是那么大,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又描了一遍,新漆盖旧漆,笔画粗了一些。周老板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手脚还利索。他看见萧月和墨宣,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来了?”
“嗯。”
“两块?”
“两块。”
周老板转身去切桂花糕。他的刀还是那把刀,磨得锃亮,切下去稳稳的,一刀一块,一块半斤。他用草纸包了,拿草绳扎紧,递给萧月。萧月接过来,付了钱。
墨宣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萧月接过草纸包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接过桂花糕,递给了他。
“拿着。”
墨宣接过来,捧在手里。桂花糕还是热的,桂花的香气从草纸缝里钻出来,香得他咽了一口口水。
“哥哥,你现在吃吗?”
“回去吃。”
他们往回走。路过街口的时候,墨宣看见一个新郎。新郎穿着红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骑在一匹白马上。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新郎的眼睛一直看着花轿,不是看别处,是一直看着花轿。那种目光墨宣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看东西的目光,是看一个人的目光。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挪不开眼。
墨宣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新郎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花轿,没有看他。墨宣想,那个花轿里坐的是什么人?新娘。新郎看的是新娘。他娶她,她嫁他,以后他们就是夫妻。夫妻是什么意思?墨宣知道字面上的意思,但他不懂。他看了新郎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新郎看花轿的目光,挪不开眼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那一个人的目光。
迎亲的队伍走远了,唢呐声也远了,街上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墨宣还站在那里,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
“走了。”萧月说。
墨宣回过神来,跟上去。他走在萧月旁边,手里捧着桂花糕。桂花糕的热气从草纸缝里透出来,暖着他的手心。他看了萧月一眼。萧月的白发在风里飘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墨宣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山路很长,竹叶沙沙地响。墨宣走在萧月旁边,想着新郎的眼睛,想着那种挪不开眼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那是别人的婚礼,他不认识新郎,不认识新娘。但他就是忘不掉那双眼睛。
“哥哥。”墨宣说。
“嗯。”
“新郎一直看花轿。”
萧月看了他一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