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不是中秋,不是元夕,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日历上写着七月廿三,月亮已经过了最圆的时候,缺了一小边,像被人轻轻咬了一口的饼。但月光还是很好,清清亮亮的,洒在竹屋顶上,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墨宣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了好一阵,小狸被他吵醒了,从他胸口上跳下去,跑到萧月那边去了。墨宣又翻了几次,索性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竹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但不是很冰,他把脚趾蜷了蜷,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脚背上,白白的。他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多了。桂花树站在院子中央,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不是落了很多天的,是白天刚落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墨宣踩在花瓣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抬起头,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不大不小,不圆不缺,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墨宣看了一会儿月亮,觉得它像一个人。不是说长得像,是那种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的感觉。它不说话,不着急,不赶路,就挂在那里,照着这座山,照着这间竹屋,照着院子里这个赤着脚站着的少年。墨宣觉得月亮很像萧月。萧月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说话,不着急,不赶路,就站在那里,照着他。
他搬了那把竹椅,放在院子中间,坐下了。竹椅是萧月平时坐的那把,被萧月的身体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用麻绳绑着。墨宣坐进去,后背靠着椅背,脚踩在青石板地上,仰着头,看月亮。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气息,还有桂花淡淡的香。小狸从屋里跑出来,跳上他的膝盖,转了两圈,蹲下来,把身子缩成一个团。墨宣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小狸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你怎么不睡?”萧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宣回过头。萧月站在卧房门口,披着一件外袍,白发在月光里发着银白色的光。他显然也是醒了,发现墨宣不在床上,出来找的。
“睡不着。”墨宣说。
萧月走过来,在墨宣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他没有坐竹椅,他坐在地上,和墨宣平视。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余温,坐上去不凉。
“在想什么?”萧月问。
墨宣想了想。“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萧月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很干净。
“哥哥。”墨宣说。
“嗯。”
“你给我唱个曲子吧。”
萧月看了他一眼。“不唱。”
“唱一个。”墨宣说,“就唱那个《海岛冰轮》。”
萧月看着月亮,没有动。墨宣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萧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墨宣一个人听,又像是只说给月亮听。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山里,像一股很细很细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流进月光里,流进桂花的香气里。墨宣安静地听着,不说话了,小狸也不打呼噜了,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竖起耳朵。
萧月唱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听。”墨宣说。
萧月没有说话。
“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唱曲的?”墨宣问。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
“师傅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