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安安静静的。他想起很久以前,师傅还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唱过曲子。师傅教他采药,教他识字,教他做人,没有教过他唱曲。师傅偶尔会哼几句,在灶房里煮粥的时候,在院子里晒药的时候,在后山采药的时候。师傅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山间的风。萧月蹲在旁边听,觉得好听,但他没有跟着唱过。他不好意思。他那时候觉得唱曲是女孩子的事,他一个男孩子,唱什么曲。
后来师傅走了。
师傅走的那年,萧月十五岁。他下了山,上了战场。战场很吵,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没有人唱曲。他以为他忘了那些曲子。但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战壕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会想起师傅哼过的那些调子。想起来了,就在心里默唱一遍。没有声音,只有旋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天就亮了。他从战场上退下来以后,回到了这座山。竹屋塌了,桂花树还在。他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搭了竹屋,种了一棵新的桂花树。他一个人住了很久。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忽然开口唱了。那是他第一次唱出声来。声音很轻,很生涩,像很久没有用过的刀,拿出来的时候,锈住了。他唱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像是怕唱错了。唱完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叶沙沙地响。没有人说好听,没有人说还行。他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亮挂在头顶上,和今天一样。
后来他唱得多了,就顺了。声音不再生涩了,调子不再跑了,词也记住了。他唱给桂花树听,唱给月亮听,唱给山里的风听。墨宣是第一个听他唱曲的人。
“师傅没有教过。”萧月说。
墨宣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会的?”
“听师傅哼过。自己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师傅走了以后。”
墨宣没有问了。他看着萧月的侧脸。萧月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墨宣觉得,他唱曲的时候,不是唱给他听的,是唱给师傅听的。月亮还在那里,师傅不在了。但曲子还在。师傅哼过的调子,萧月记住了,唱出来了,唱给了月亮听,唱给了风听,唱给了桂花树听,唱给了墨宣听。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以后想唱的时候,就唱。我听着。”
萧月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安安静静的。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气息。
“好。”萧月说。
墨宣笑了。他把头靠在萧月的肩膀上。萧月的肩膀很硬,靠着不舒服,但很暖和。他把小狸从膝盖上放下来,小狸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走到萧月脚边,蹲下来,把脸埋进尾巴里。墨宣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月亮从树叶的缝隙里透过来,碎碎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他站了一会儿,从树下走回来,在萧月旁边坐下。这次他没有坐在青石板上,他坐在萧月的袍子上,萧月的袍子铺在地上,把他和石板隔开了,不凉。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以前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月亮太大了?”
萧月偏过头,看着他。
“就是觉得月亮很大,自己很小。”墨宣说,“一个人看的时候,越看越觉得月亮大,自己小,小到像一粒米。”
萧月没有说话。他看着墨宣的脸。墨宣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月亮,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珠子。
“会。”萧月说。
萧月笑了。“现在不会了。现在有你。”
萧月伸出手,揉了揉墨宣的头发。墨宣的头发很软,比小时候软,从指缝间滑过去,像水。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以前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想什么?”
萧月没有回答。他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安安静静的。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亮也是这样挂在头顶上。那时候师傅刚走不久,他刚从战场回来,身上还有伤,心上的伤比身上的伤更重。他看着月亮,觉得月亮太大了,自己太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少个月的圆缺。他想,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永远。月亮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他也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但月亮有圆缺,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