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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温泉2（第1页）

暮秋的山中，天暗得早。太阳刚落到山后面，暮色就从竹林里漫出来，灰蒙蒙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层淡墨。竹叶被晚风吹着，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转。空气里有一股干爽的、草木枯黄的气息，混着桂花最后的余香——今年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树顶还挂着几簇，金黄色的，在暮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墨宣从院子里收了剑，往腰上一挂，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他刚练完一套剑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贴在脖子上，难受得很。这是他每天傍晚的习惯——练完剑，去后山泡温泉。冬天也去，夏天也去。冬天的时候，从竹屋走到后山这一段路最冷，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吹在湿透的衣裳上，像刀子割。但温泉的水汽从山坳里飘出来，远远地就能看见，白蒙蒙的，像一锅正在煮开的汤。他加快脚步走进去，脱了衣裳沉进水里，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暖出来，那一瞬间的舒服，什么也比不了。

今天不冷，但他还是一身汗。

他的剑法已经很好了。萧月去年就不怎么教他了，不是说没什么可教的，是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练。三十六式他练了四年，从十二岁练到十六岁。第一年练第一式到第九式，第二年练第十式到第十八式，第三年练第十九式到第二十七式，第四年练第二十八式到第三十六式。每一式都练了上千遍，练到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动。萧月没有夸过他，萧月从来不怎么夸人，最多说一句“还行”。墨宣知道，“还行”就是很好。他不着急。

山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的。暮色从竹林上面透下来，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墨宣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细细的竹竿。他的剑在腰间轻轻晃着，没有名字的那把剑，剑鞘是黑色的，很素，剑柄缠着深褐色的麻绳。他用这把剑练了四年，剑柄上的麻绳被他磨断过两次，萧月帮他重新缠的。缠得很好，比他原来缠的还密，还紧，握在手里刚刚好。

温泉在山坳里，三面是青灰色的岩石，一面是密密的竹林。岩石上长满了青苔，翠绿翠绿的，被水汽长年累月地浸润，摸上去滑溜溜的。水汽从岩石缝里升起来，白蒙蒙的，在竹叶间飘着，像是给竹林披了一层纱。墨宣还没走到，就闻到了硫磺的气味，淡淡的，不刺鼻，像远处有人在燃一种没闻过的香。

他拨开最后一丛竹子，看见了温泉。

萧月在水里。他背对着墨宣，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水没到他的胸口。白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肩头流到腰际。水汽在他身边飘着，把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画。他的肩膀很宽，从肩膀到腰的线条很流畅，像山脊线。

墨宣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他知道萧月会来泡温泉，萧月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和他一样。练完剑，泡温泉。他们各泡各的，有时候碰上，有时候碰不上。今天碰上了。萧月比他来得早。

萧月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他的白发湿了，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他的眼睛被水汽蒙了一层，绿得不那么真切，像隔着秋天的竹叶看过去。他看着墨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练完了？”萧月问。

“嗯。”墨宣把剑靠在石头上，开始脱衣裳。他把外衣脱了，搭在竹枝上，中衣也脱了，叠好放在石头上。山风吹过来，他身上凉飕飕的，他的脸有点烫，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了。他把里衣也脱了，走进水里。

水很暖，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他走到萧月旁边，坐下来，水没到他的胸口。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岩石。岩石上的青苔翠绿翠绿的，水汽在上面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墨宣看着那些水珠滑下去，又看着新的水珠凝出来。数了一会儿，忘了数到几了。

萧月坐在他旁边，白发湿了，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墨宣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边，又荡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乱了。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水底下，手指伸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暖暖的。

“哥哥。”墨宣说。

“嗯。”

“你泡了多久了？”

“一会儿。”

墨宣不再问了。他坐在萧月旁边，看着水汽升起来，看着竹叶在风里摇，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暮色从竹林外面漫进来，把温泉的水染成了深青色。岩石上的青苔变得更绿了，绿得发黑。水汽更浓了，白茫茫的，像一层纱，把萧月笼在里面。

墨宣隔着那层纱看着萧月。萧月的侧脸在水汽里变得不真切，鼻梁的线条还是直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的白发湿了，贴在脸侧，更白了，白得像月光。墨宣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好看，想多看一会儿。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看。就像他每天练剑，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练。就像他每天泡温泉，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泡。

萧月没有看他。萧月看着对面的岩石，看着青苔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平时一样。墨宣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慢慢的，不急。墨宣也慢慢地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和萧月的一样。呼，吸。呼，吸。两个人的呼吸在水汽里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萧月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流，沿着肩膀，沿着后背，沿着腰，沿着腿，一滴一滴地落回池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水滴在暮色里闪着光，像碎了的珠子。墨宣没有看，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面在晃，他的脸也在晃。

“走了。”萧月说。

萧月上了岸，用布帕擦了身子，穿上衣裳。白发还是湿的，贴在背上，把衣裳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擦头发，把布帕搭在竹枝上，站在那里等墨宣。墨宣从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流。他上了岸，拿起布帕擦身子。布帕是干的，擦在皮肤上，粗粗糙糙的，有点疼。他把身上的水擦干了，穿上衣裳，把剑挂在腰上。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很暗，只有萧月手里提着的那盏小灯笼亮着，昏黄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片暖暖的、会移动的岛屿。墨宣走在萧月旁边，没有攥他的衣角。他的手垂在身侧，有时候碰到萧月的手背，碰一下，就缩回去。碰一下，缩回去。碰了三次，萧月把手伸过来了，手心朝上，像是等他放进来。墨宣没有放。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着拳头，走了一路。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林上，一晃一晃的。墨宣看着那个影子，萧月的影子很大，他的影子也很大，和萧月的差不多。不再是小时候那样，小影子贴在大影子旁边，像一片叶子贴在一棵树上。现在两个影子差不多大了。

回到竹屋，萧月去灶房生了火，烧了水。墨宣坐在灶前，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不烫了，心跳也不快了。小狸从卧房跑出来，跳上他的膝盖，转了两圈，蹲下来，把身子缩成一个团。墨宣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小狸的毛很软，很滑，在火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萧月在灶台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很稳。墨宣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和萧月的呼吸一样，不急不慢。他摸着小狸的背，听着切菜的声音，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节竹节烧裂了，发出清脆的声音。小狸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看了看四周，又把耳朵压下去了。

墨宣笑了。

“哥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