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山月记对剑（第1页）

两年过去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又粗了一圈，秋天的時候满树金黄，小狸老得走不动了，每天趴在屋檐下打盹，墨宣练完剑去摸它，它连爪子都懒得伸了，只是耳朵动一动，算是应了一声。墨宣十八岁了，比萧月高出大半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萧月的白发刚好到他下巴。他还是叫萧月哥哥，萧月还是回一个“嗯”。

那天傍晚，墨宣在院子里收剑的时候，萧月正坐在桂花树下。不是看书，不是在整理药材，就是在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杯口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望着院子外头的竹林，不知道在想什么。墨宣把剑插回剑鞘，走到他面前。

“哥哥，对一剑。”

萧月抬起头。夕阳从竹林后面照过来，落在墨宣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月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今天练了几遍？”萧月问。

“六遍。”

“手不酸？”

墨宣握了握拳头，虎口有点红，但不酸。“不酸。”

萧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卧房。墨宣听见玲珑剑从墙上取下来的声音，铜铃铛轻轻一响。萧月走出来的时候，把一把木剑扔给了墨宣。木剑是萧月自己削的，和墨宣那把没有名字的剑一样长，一样重，只是没有开刃。

“用这个。”萧月说。

墨宣接过木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和他用惯的那把一模一样。他看了萧月一眼，萧月已经把玲珑剑插回剑鞘，手里也拿了一把木剑。墨宣不知道萧月什么时候削了两把木剑，从没见过。他握着木剑，站在萧月对面。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小狸从屋檐下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脑袋趴下去了。

“你先。”萧月说。

墨宣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月。萧月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木剑在他手里垂着，剑尖离地不到一寸。他没有摆任何姿势，就是这么站着，浑身上下全是空门。墨宣知道，那不是空门。那是萧月。你看见的都是空门，一出手就知道哪里都不是空门。

墨宣动了。他脚下一蹬，木剑从腰间刺出，直取萧月胸口。这一剑很快，快到剑尖破风的声音都来不及响。萧月没有退，木剑轻轻一拨，叮的一声，墨宣的剑被拨开了。墨宣借力转腕，剑从萧月左肩绕过去，刺他的后背。萧月没有转身，脚下向左滑了一步，木剑从身后穿过来，挡住了墨宣的剑。叮。

墨宣再变。剑从下往上挑，萧月压剑，叮。墨宣再刺，萧月侧身让过，木剑在他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腕力不够。”萧月说，声音很平。墨宣没有停。他换了第三式，刺萧月的右肋。萧月封剑，叮。墨宣第四式，劈萧月的左肩。萧月架剑，叮。墨宣第五式，扫萧月的下盘。萧月跳起来，木剑从他脚下划过去，同时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的时候剑尖已经指在墨宣的喉前。

墨宣没有退。他偏头，剑从他的脖子旁边滑过去，同时自己的剑从下往上挑，挑萧月的手腕。萧月收剑退了一步。墨宣欺身而上，第六式、第七式、第八式，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他的剑不再是练的时候那种圆润流畅了，对剑的时候他的剑是有棱角的，有杀气的。萧月一剑一剑地接，叮叮叮叮的声音像一串珠子，清脆，连续，不慌不忙。

打到第二十剑的时候，墨宣忽然变招了。他没有用萧月教的任何一式，剑从萧月的剑脊上滑过去，没有硬碰，是轻轻滑过去的，像水从石头上流过。滑到剑柄的时候，他的手腕一转，剑尖从萧月的剑柄下面穿过去，刺向萧月的掌心。

萧月的动作忽然停了。不是接不住，是停了。他看着墨宣的剑刺向他的掌心，没有躲，没有封。墨宣的剑在他掌心前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这一剑，”萧月说，“不是我教的。”

墨宣收回剑，退后一步。“我自己想的。”

萧月看着他，没有说还行，也没有说不行。他把木剑收回来，垂在身侧。

“再来。”萧月说。

这一次萧月先动了。他的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墨宣能看清他每一剑的轨迹，从起手到落点，清清楚楚。但就是躲不开。萧月的剑像一条蛇，你看见它的头，它的头已经到了；你看见它的尾，它的尾已经缠上来了。墨宣接了五剑，第五剑的时候，木剑被萧月挑飞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桂花树根底下。

墨宣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回到萧月面前。他的手没有抖，虎口没有破，只是手心出了汗。

“你的剑不是不够快。”萧月说，“是你的眼睛太快了。”

墨宣愣了一下。“眼睛太快？”

“你看见我的剑，你的眼睛告诉你的手，你的手告诉你的剑。你看见了，想接了，才接。慢了。”

墨宣想了想。“那我应该怎么接？”

萧月看着他。“不要看我的剑。看我的肩膀。”

墨宣愣了一下。看肩膀？他练了六年剑，萧月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萧月教他的时候，只说“手腕用力，不是手臂”，只说“剑是手的延伸”，只说“手腕再松一点”。从来没有说过“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