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山月记剑法（第1页）

那天下午，墨宣练完了三十六式，收剑的时候，萧月正好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黄芪，要在院子里翻晒。他看了一眼墨宣，没有说话，把黄芪倒在竹匾里，一片一片地摆整齐。墨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没有名字的剑，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的白发在阳光下银亮亮的，青灰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摆黄芪的时候像在写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墨宣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哥哥，对一剑。”

萧月的手没有停。“不。”

“就一剑。”

萧月没有说话，继续摆黄芪。墨宣从桂花树下走过来，站在竹匾旁边，把剑举到萧月面前。“很久没有对过了。”

萧月看了他一眼。墨宣的眼睛很亮，里面的光很稳。十六岁了，比萧月还高一点，站在他面前，要微微低着头。萧月把手里的黄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卧房。墨宣跟在后面，看着萧月从墙上取下玲珑剑。剑穗上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很轻，很清脆。萧月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他看了墨宣一眼，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墨宣也走出来，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面对面站着。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小狸蹲在屋檐下，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先。”萧月说。

墨宣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萧月。不是可能打不过，是一定打不过。萧月活了八百年，他活了十六年，这不是练四年剑就能追上的。但他还是想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和萧月站在一起，面对面，你一剑我一剑。

墨宣先动了。他脚下一蹬，剑从下往上挑，手腕一转，剑尖画出一道弧线，直取萧月左肩。萧月没有动，等剑到了跟前，玲珑剑轻轻一抬，叮的一声，墨宣的剑被弹开了。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墨宣的剑偏了半尺，从他的肩膀旁边滑过去，连萧月的衣袍都没有碰到。墨宣收剑，退后一步，又刺出去。这一次他换了方向，剑走中路，刺向萧月的胸口。萧月侧身，玲珑剑从他的剑身上滑过去，叮的一声，墨宣的剑又被弹开了。这一次他看清了——萧月没有用力，是他的剑碰到了玲珑剑的剑脊，自己滑开的。

墨宣再刺。再被弹开。再刺。再被弹开。他换了七种招式，刺了十一剑，没有一剑碰到萧月。萧月的脚几乎没有移动，始终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连白发都没有乱。墨宣退后两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手不抖，剑也不抖，但他知道自己的剑已经被萧月看穿了。他每一剑出去，萧月都知道他要打哪里，用什么招式，用多少力。萧月不是在接剑，是在等他的剑自己送上来。

“还打吗？”萧月问。

墨宣咬了咬牙。“打。”

他这次没有急着进攻。他握着剑，站在萧月对面，看着萧月的眼睛。萧月的眼睛是绿色的，很淡，像春天的竹叶。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墨宣忽然动了。他没有用萧月教他的任何一式，他出了一剑，萧月从来没有教过他。

萧月接住了这一剑。玲珑剑的剑尖抵在墨宣的剑脊上，叮的一声，墨宣的剑没有弹开。两把剑抵在一起，剑身微微颤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墨宣看着萧月，萧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把剑撞在一起。

萧月的嘴角动了一下。

墨宣的手一松，剑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铜铃铛没有响。墨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右手在抖，虎口磨红了，手心全是汗。萧月把玲珑剑插回剑鞘，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递给墨宣。

墨宣接过去，插回剑鞘，挂在腰上。他直起腰，看着萧月。“我输了。”

“嗯。”

“你每次都不用力。”

萧月没有说话。

“你让着我。”墨宣说。

萧月看着他。“你还不让我让。”

墨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萧月在说什么。他的剑法还不够好，萧月收着手，他还能打个来回。萧月不收手，他一剑都接不住。但他不在乎。他练了四年，从十二岁练到十六岁，不是为了打赢萧月。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萧月旁边，和他并肩出剑。不是为了打败他，是为了和他站在一起。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今天让了我多少？”

萧月想了想。“七成。”

墨宣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手心全是汗。“七成？”

“你第三剑的时候，手腕偏了。”墨宣想了想。第三剑，他刺的是萧月的右肋，萧月侧身躲开了。他以为是自己刺得不够快，原来是手腕偏了。“第十一剑的时候，你收剑晚了。”墨宣想了想。第十一剑，他刺的是萧月的左肩，萧月用剑脊弹开他的剑。他以为自己收剑够快了，原来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