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山下有人来敲门。
墨宣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他收了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萧大夫在吗?我爹被蛇咬了,腿肿了,人烧得厉害,求萧大夫去看看!”男人焦急的说着
墨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萧月已经走出来了,手里提着药箱,白发用一根布带束着。
“走吧。”萧月走到门口,看了墨宣一眼,“你在家待着?”
墨宣把剑插回剑鞘,挂在腰上。“我也去。”
萧月没有说不。墨宣要跟着,谁也拦不住。
他们跟着男人下了山。山路很窄,晨雾还没散,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地落。男人的家在村尾,一个小院子,土墙瓦顶,院子角落里垒了一个鸡圈,几只鸡在里面咕咕叫着。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有呻吟声,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萧月走进去,墨宣跟在后面。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脸通红,嘴唇发白,右腿裤子卷到膝盖,小腿肿了一大片,皮肤发紫,中间有两个小孔。萧月蹲下来给老人看诊。
墨宣站在门口,眼睛却往院子里看。鸡圈在院子角落,用竹篱笆围着,里面七八只鸡缩在角落里,咕咕叫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墨宣走出去,走到鸡圈前面,蹲下来。鸡圈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稻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稻草。是一条蛇。白色的,很细,不到一尺长,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它蜷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尾巴尖一颤一颤的,有一小截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
墨宣看着那条蛇,没有动。蛇感觉到了动静,头从身子下面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张开嘴,露出细细的毒牙,发出嘶嘶的声音。墨宣没有退。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和蛇对视。蛇嘶嘶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威胁,慢慢闭上了嘴,但身子还是绷着,尾巴尖还在颤。
墨宣把树枝轻轻放在地上,空着手。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停在蛇身前半尺的地方。蛇看着他的手,没有动。墨宣的手指又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蛇的头微微抬起来,看着他,但没有咬。墨宣的手指碰到了蛇的背。蛇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回头,嘴张开,毒牙露出来,对准了墨宣的手指。墨宣没有缩手。他看着蛇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疼不疼?”
蛇没有咬下去。它看着他,看了很久。嘴慢慢闭上了,头慢慢转回去了。身体还在抖,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墨宣的手指在它背上轻轻摸了一下,鳞片光滑,凉凉的,像玉。
墨宣把竹篮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退后两步。蛇看着竹篮,又看着墨宣,不动。墨宣也不动。蛇把头探向竹篮,闻了闻,缩回去了。又探过去,又缩回去了。反复了好几次。墨宣蹲在那里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蛇慢慢蠕动着,爬进了竹篮。墨宣轻轻盖上盖子,把竹篮提起来。
萧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墨宣站在鸡圈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他看了一眼墨宣手里的竹篮,又看了一眼墨宣。
“你拿的是什么?”
“蛇。”
萧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墨宣。
“咬人的那条?”萧月问。
“嗯。”
“你要带它回去?”
“嗯。”
萧月沉默了。墨宣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皱,是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萧月低下头,看着那个竹篮,看了很久。墨宣知道萧月在犹豫。萧月活了太久了,久到见过很多东西,久到知道蛇不是该养的东西。蛇是冷的,蛇是会咬人的,蛇是养不熟的。萧月不想养蛇。萧月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墨宣看着那两道很轻很轻的皱纹在萧月的眉间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哥哥。”墨宣说。
“它的尾巴被踩了。”墨宣把竹篮举高了一点,“歪了。一颤一颤的,不是故意的,是疼。它咬人是因为疼。”
萧月看着竹篮,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墨宣手里把竹篮接过去,低下头,透过竹篮的缝隙往里看。里面那团白色的东西缩在角落里,尾巴尖还在颤。萧月看了很久。
“回去给它包一下。”萧月说。
墨宣笑了。“好。”
萧月说:“走吧。”
墨宣说:“等一下。”墨宣转身走进屋内,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说:“拿你们篮子用一下。”男人的妻子坐在一旁,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不用,还得多谢萧大夫救命,篮子你就拿去用吧,不用给钱,不用给钱。”墨宣说:“萧大夫给您家老人看病,不也收了诊金吗,这是两码事,这钱你就收着吧。″妻子还想推辞。这时萧月站在门口,:“收着吧。”妻子愣了一下,还是把钱收了下来。
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墨宣走在萧月旁边,萧月手里提着竹篮。竹篮轻轻地晃着,里面的蛇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墨宣走了一会儿,伸手把竹篮从萧月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萧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哥哥。”墨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