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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马家沟(第2页)

这支芦苇是马家沟唯一的一支芦苇。它好像不应该生长在这里,孤独让它显得有些另类。

确实,芦苇好像确实不该生长在这个地方。它应该生长在海拔1600米以下的灌溉沟渠旁、河堤沼泽地等低湿地或浅水中。可以确定的是,高山的森林环境不适合芦苇生长。我脚下的地方,海拔怎么也有两千多米,周边是灌木林,为什么偏偏有一支芦苇?仅有的一支芦苇,离经叛道地生长在这里。

我对这个异类产生了好奇。

芦苇在《诗经》里叫“蒹葭”。蒹葭这个名字,世人都非常熟悉。《诗经》里的芦苇,也是长在水边的。这一枝独秀长在山上的芦苇,它是如何来到这里,并完成它的人生历程的?它在怀恋谁?它在守候谁?或者它是跟随着谁的脚步来到这里?绞尽脑汁我都无法猜测。在异乡求生存,它肯定经历了别人无法经历的心路历程。

在这座荒凉的山上,芦苇让这里有了诗意,有了爱意。我无法知道芦苇为何而生,在一个地方孤独地、不可思议地生活一辈子。植物和人一样,也有特例,有不可言说的隐情。

这支芦苇让我想到马家沟的一个人,一个终身孤独的人——吕从善,大家喊他“善人”。善人被队里派在马家沟看号,看守庄稼不被野物们吃。

善人在马家沟看了一辈子的号。表面上看号的活是轻松的,其实是极度孤独的。

或许,马家沟本身就是孤独的,善人看中了马家沟的孤独,芦苇也看中了马家沟的孤独,他们愿意融入马家沟的孤独,于是,他们结伴在这里过了一生。

我记忆中的善人,已经是个老人了。高高的个子,清瘦的面容,有一缕黄白色的胡子,稀疏的灰白色长头发绾在头顶,一根树枝从绾起的发髻里穿过。外地口音,好像是山西或者陕西的,平时不喜言辞。这个男人一生未娶,一个人在马家沟的坡上搭了一间庵房生活。我们对善人的与众不同产生了好奇。听说善人从来不洗碗,趁着善人不在,我和小伙伴们悄悄地到善人的庵房边偷窥。依山而挖的一个土台子上放着简单的卧具,乌黑的被子看不出颜色,乱七八糟地堆在**。床前面的火垅子放着一只大大的黑黑的三角,三角上面放着一口锅,锅底长着厚厚的锅巴,看不出是什么粮食的锅巴。火垅子边凹凸不平的土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倒扣着的脏碗。有几只硕大的绿色牛虻在锅里爬,吮吸着人类食物的营养。善人果真不洗碗,看来传言是真的。到马家沟做农活的人宁可吃干馍,也从来不吃善人做的饭,嫌脏。奇怪的是,善人从来不闹肚子。

善人的生活如此简单,那他的精神世界必然是丰富的。只有内心充盈的人,才能抵制孤独。我对善人的内心世界产生好奇。果然,听说善人身上有命案。他杀了欺人太甚的地主家的儿子,藏在了离家乡很远的马家沟,孤老终生。对此,村寨里人人皆知,而人人皆不知。除了同情和怜悯,乡亲们没法给他更多的关爱。

庵房边有不大一块平地,地面被踩得平平整整。听说善人喜欢武术,看到这块地觉得此话不假。说起善人,人们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有一天黄昏时,看见善人脚朝天地倒立着。说话的人摇着头,撇着嘴,嘴巴里“啧啧啧”的不可理喻声。寨子里热衷于习武的小伙子们,缠着善人教他们武术。善人被缠得没法,就让他们在这块空地上练习蹲马步。只是蹲马步的练习,就让这些想一夜之间掌握武术精华的小伙子们受不了,一个个骂骂咧咧地回家,再也不说习武了。没人来打扰才好,善人乐得个耳朵清净。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

在如此简陋的生活状态下,我无法想象善人是如何生活的。俗话说“独人难活,独柴难着”。他一生与清风明月为伴,与野猪野兔为伴,我好奇孤独的黑洞为何没有将他吞没,野兽为何没有将他吃掉。这得要有多大的耐性抗拒黑暗?他从哪里来?他为何在这山上孤独一生?他没有亲人吗?在漫漫长夜里,野物们的号叫,缥缈的魂魄,能化成人形的白狐,他害怕过吗?他孤独过吗?

也许,善人认为,这种环境才是最好的,才是他所追求的。我差点忘了,善人是信仰佛教的,明月青灯,一卷经文,陪伴了他一生。他为信仰而活。

就像这支芦苇,这么不合时宜地长在这里,还长得如此郁郁葱葱。

如今,善人生活了一生的地方,却没有他的一丝痕迹。他已经成为一棵树、一棵草。他和我不同,早将异乡当成了故乡,魂归于此了。其实,都一样,往上数多少代,我们的祖先也和芦苇一样,本不在这里生长。

为了理想,来到这里,把这里当作了故乡。后世子孙的我们把这里当成了原乡。

心里如此魂牵梦萦的马家沟,到了这里才发现我本不属于这里,这里一成不变,太原始太寂寞。我来自日新月异的小县城,本身就带着浮躁、喧嚣、不稳定。马家沟让我有了片刻的宁静、片刻的心安。马家沟给了我一次心灵的洗礼。作为马家沟的女儿,我知道了该保留什么、丢弃什么。

回头望去,马家沟脚下的城市和村寨,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派生机盎然。那里是烟火人间。

土盐

“双石头”的石头,还是和三十年前的一样。它们紧紧地挨着,不留一点缝隙,但分明就是两块石头,我想这石头一定是一对恋人的化身。

而且,百十年来,马家沟历次发大水,都没将它们淹没或者冲走。或许是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天地为之动容,将它们永远留在这里。

被山水冲得深深的沟壑,两边像两堵高高的土墙。如果不是土,而是砖,就和长城一样了。土墙上长满了扁担杆,我们喊“咯蹦蹦”。枝条上发黄的叶子耐不住严寒,最终随风而去。没有了叶子的枝条,简单得就像一个“丫”字。光秃秃的枝条上三三两两的红色果实,格外吸引人的眼球,果实在枝头上可数月不变色。喊“咯蹦蹦”是有原因的。这果实果肉很少,放进嘴里,牙齿一咬,就咬着果核了,坚硬的果核和牙齿发出“咯嘣嘣”的声音,所以就叫这名了。我小的时候,它是我们的零食,酸酸甜甜,格外好吃。后来才知道,“咯嘣嘣”全身都是健脾益气的药,小孩子吃了特别好。

越是堆积在地表上层的土,距离现在时间越近。高高的像土墙一样的土坎,是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土层;像是用刀切蛋糕似的被洪水、人或是动物踩踏出的深深的凹槽,是路,是过去的土层。眼前的土坎是被时间一天天垒起来的,过去的许多人,他们丰富的人生故事隐藏在厚厚的土坎里。土坎是一本书,我要找的一切都在里面。我能在土坎里找到先人们狩猎或者种地的情形吗?也许能看到。不是偶尔能从土坎的石片上看到海底生物的化石吗?他们某次正在烤一只野鸡时,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火熄灭了,土层掩埋了他们,火红的火子瞬间变成黑黑的,在土层里睡了不知多少年;还有那经过粗糙打制或者磨制的石器,像一把斧子,不也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了?还有那杨家山的黄土烧制的黑色土罐。

人在凹槽里行走,两边是两人高的土坎,头顶上覆盖着看不见天的杂草,凹槽曲折,看不见前方。恍惚间,突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处,有忘记时间与空间的感觉,这种感觉突然间会让人恐惧,继而惊慌失措。

我看见了土坎的岩土里有白色的土,是含有盐的盐碱土。挖土、过滤、熬制,土盐的制作过程仿佛就在眼前。用双石头的盐碱土自制的土盐,不知被多少人和牲畜吃过。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盐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单品,是保持心脏的正常活动、维持正常的渗透压及体内酸碱平衡的重要物质。

一只羊,在附近的山坡上吃草。我看见它在地上舔着什么,肯定是盐碱土里白色的盐了。盐碱地里的盐,对于一只羊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一个人的身体不能没有盐,一只羊的身体同样不能没有盐。盐可以让羊增加力气,身体强健。

想起爷爷经常给他的牲口们的草料上洒上一些盐水。我以为是为了让草料有味道,不知道牲口们的身体对盐有如此的需求,盐对于牲口的身体同样是如此的重要。

生物们依赖土盐得以生存下来,代价是脖子上长出一圈像游泳圈一样的肉圈。原因是土盐里缺乏碘。这是甲状腺组织的抗议,是甲状腺的呐喊。

我小看它了,这白色颗粒状的盐。

地域的原因,生活在这一片区的人们体内缺乏碘,许多人得了大脖子病。为了国计民生,于是国家在盐里加了碘,称之为碘盐,阿坝地区是国家专供碘盐的地区,碘的含量高于其他地区。阿坝地区吃专供的碘盐可能有一二十年的历史了。这一二十年来,脖子上有甲状腺肿大的人逐渐减少,目前基本已经没有了。

盐属于国家控制的特殊商品,由国家定价,在商店随便可以买到。

盐不再是评判一个家庭是否富有的标准。

事情是发展的,凡事都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同样的方法使用几十年,这几年片区得甲状腺方面疾病的人数在增多,这也许和盐有关系,食盐里长时间过量添加碘,显然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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