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甲状腺得病的原因很复杂,无法说清楚。但是,和吃过量的碘有一定的关系。“过犹不及”,碘不足和碘过量,肯定对人体的甲状腺都是有害的。为保护主人,甲状腺只有牺牲自己,保全主人的性命。
甲状腺只有用生病来反抗过度或者不足的碘。
生活在物质丰沛的时代,我竟然忘记马家沟土盐的救命之恩,横挑鼻子竖挑眼,是我忘本了,还是迁怒于马家沟的一成不变?我到底是什么心态?
香薷
在马家沟,我得去找找香薷,这个季节香薷的果实成熟了,正好。
冬至后,马家沟的小路两旁,香薷干枯成黄色,叶子全掉了,只剩下细长的秆和头顶上的香薷穗。香薷穗像一把刷子,只在穗的一边长果实。每粒果实都有一个六棱形单独的房子,成熟了的香薷籽深居简出,在自己的房子里经历着生理和心理的磨砺。待到它修成正果,颜色变黄,颗粒饱满,浑身透出成熟的韵味,散发出香薷特殊的香味时,就是它独立的时候,就是离开家的时候。带着一份对外界的好奇、对新生活的渴望,香薷籽借助风力或者外来的力量,一个箭步从它的房间里跳了出来,可能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等待明年春天生根发芽;可能落在器皿里,或者鞋子里,被带到另外的一个地方。
我的爷爷奶奶就在这个时候拿着床单铺在地上,手里拿根棍子,轻轻地敲着香薷穗。借助外力,香薷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落在床单上,发出唰唰唰的愉快的声音,整齐划一,是那么的配合。就像战士听到冲锋号,毫不犹豫地往前冲。晒干,锅里炒一下,香薷的香味在热气的烘烤下从身体里散发出来,跟着流动的空气,飘到屋外。这时香薷的香味是热烈的、激动的,就像待出嫁的新娘子。自家的手推石磨上,随着手一圈圈的推动,黄绿色的浓香的香薷浆,沿着石磨的齿口慢慢地流出来,形状和气味都发生了变化,香味醇厚、绵长,像一个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妇人,内敛,不张扬。
香薷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熟悉得就像大米、小麦,可是我竟然不认识它。在马家沟,终于找到了香薷,我内心对它充满了敬意。在20世纪60年代,它救了全家人的性命。当时父亲只有十来岁,每天要经过水扶州城到城里上学,经常饿得眼前冒金花。在扶州城长长的坡路上,父亲饿得晕过去。在被路人喊醒后,喝几口宣扶沟流出的水,还得往刀口坝的家里走。吃一顿饱饭,是父亲最大的心愿。
有一次,奶奶让父亲买块豆腐回家。父亲饿得肚子直叫唤,看着手里的豆腐,忍着,忍着,饥饿与意志顽强地斗争着……父亲饿得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吃光了豆腐。真是美味佳肴啊!生豆腐的这种香味,父亲常常在回味,他说,再也没吃到过如此的美味。
香薷油,每人每顿的碗里加上几滴,给清汤寡水的饭里加一点油花,就像给平淡无味的日子加了一点味道,给严重缺乏营养的身体增加了营养。终于,家里人都活着度过了那场大灾荒。
香薷春天发芽,它是那么渺小,毫不起眼,生长在路的两旁。它是如此卑微、如此平常的一种野草,我没正眼看过它一次。它在我的心里没有一席之地,它是如此普通。我竟然不知道香薷救过家人的性命,只知道这是一种带有特殊气味的猪草。当我知道它在危难之时救过家人的性命时,面对香薷,我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而羞愧。
我何尝不是《红楼梦》里的那些人物,狂妄自大,生活安逸。香薷何尝不是刘姥姥,貌不惊人,生长在农村,没见过世面,但有做人的原则,有颗善良的心,在关键时刻,她能尽自己的所能帮助别人。香薷也何尝不是这样。香薷和刘姥姥一样,有着优秀的品质。
我们在痛惜那个时代的同时,庆幸自己生活的年代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果我的生命里遇见爷爷奶奶那个年代那么艰苦的生活,我能度过吗?“靠山吃山”,靠大自然慷慨的给予,我能知道吗?我会收下吗?
惭愧的是除了对大自然无限的索取外,我对大自然又知道多少?回报多少?
从此,我不会小看任何一株花草。
万物皆吾师。也许,从今天开始学习,也为时不晚。
野棉花
马家沟沉睡了,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它被鸟的合唱声吵醒。它好奇地睁开了眼睛,阳光明媚,树木参天。松树、青冈树,还有其他一些杂木,一切都是这么色彩浓重,绿色的饱和度如此之高,让人睁不开眼睛。大自然这时开始了音乐会:“布谷、布谷、布谷(鸟语音译)……”是低音的一条直线,是衬托;“徐会计,徐会计(鸟语音译)……”是高音的配合;“咪咪坐会儿,咪咪坐会儿(鸟语音译)……”是主旋律,声音婉转妖冶,像许多张口在辩论着什么,又像老师在讲一篇令他激动的课文,像是在朗读谁的作品,是诗歌或者是散文。生命如此美好,鸟儿们心情如此愉悦,让人感到它们有想恋爱的感觉。
不知什么鸟的声音反复重复,像是在说“再玩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这些小鸟在挽留谁呢?
自然是来马家沟做农活的男女们。
因为退耕还林的政策,马家沟的土地全部退耕,种着洋槐树,洋槐树下长着成片的野草,更多的是野棉花。野棉花非常奇怪,对温度特别敏感。和别的植物不同,夏季和冬季它都在休眠或者强制性休眠。在植物王国里,它既不高贵,也不特别漂亮。但是它总是给人稳重的感觉,朴实是它的风格,无华是它的形式。野棉花骨子里的清高,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它们成片生长,或者在一条狭长的沟谷里,或在小河的两边,往往高半山的山腰是它们怒放的乐园。
当粉色的花盛开的时候,在烈日下,毛茸茸的叶子毛茸茸的花,既不光滑,也没有娇嫩欲滴的感觉,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妇人,对于一切都成竹在胸、稳如磐石。也像一个入定的高僧,任由风云变幻而不动声色。
不由得让人感慨它的稳重与冷静。其实,它是睡着了,在休眠呢!这个时节休眠的植物,绝对是与众不同的,它有绝世的大智慧。一些轻浮的植物在这么猛烈的太阳光下,不知道保护自己,急于表现自己的美丽,最终在烈日里香消玉殒。身体是灵魂的寄托之所,没有了肉体的灵魂,在这片荒山上,一定是孤魂野鬼,只有随着一阵风而去了。
所以,外界的炎热、喧闹,野棉花充耳不闻,像真正入定的高僧。
大雪时节的马家沟,一片空寂与灰暗。动物们在冬眠,颜色们也在冬眠。因冬天的灰暗而产生视觉疲劳的眼睛,将视觉疲劳传递给了内心。
我的心也快冬眠了,对眼前的荒凉视而不见。在我爬上一个高地时,在一个坡地上,一整片地被野棉花装饰成一片藕白色,静静地等着我们。
算不上惊艳了双眼,只是为冬日里仅有的一点颜色欣喜。这一片藕白既不张扬,也不夸张,符合冬天的个性,衬托冬天的冷峻,融入了周围的灰暗。但是,与冬天、与周围又有一点不同,是不动声色的压抑、反抗,是表现在骨子里的叛逆。
既要有自己的个性,行为又不出格,符合大众逻辑。我懂一点野棉花的心事了。
野棉花在冬日的阳光里,静静地睡着,它还在冬眠。
小时候,这个时节随处可见背着背篼的小伙伴,他们是到马家沟捡野棉花干枯的叶子来了。叶子的正面呈黑色,背面是毛茸茸的灰白色。
在逐渐干枯的过程中,野棉花的叶子因为失去了水分而翻卷、拱起,像极了老人的脸,不再圆润光滑,而是满脸的皱纹,暴露出岁月的无情、经历的坎坷。我想,这时候的野棉花模样是痛苦的,内心是惶恐的、不甘的。相由心生,生命到了后期,对于阳光、对于大自然的留念,它的形象反映出内心的恐惧。
年幼的我们,根本不懂野棉花的心事,将干枯的叶子捡起,或者从野棉花的身上摘下来,回家在太阳底下暴晒,让它们的细胞彻底失去水分,而变得更脆的时候,用手一搓,或者用脚一踩,叶子就成了粉末。
这是冬日里喂猪最好的东西,吃完了这一茬野棉花的叶子,就到该杀年猪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