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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修复的记忆(第2页)

一把刀砍向一根树枝。刀刃穿过棕色的树皮,接触到了光滑的树干。树干是树的骨骼,白里透黄,是木头的本色,这时树干被一层滑滑的**包裹。利刃经过树干一轮轮圆圈的防御工事,直抵树干的中心。

砍断了运输水的管道,水噗地从管道中喷射而出。树的中心指挥枢纽得到树枝被砍断的消息,关掉了水的开关,水流慢慢地减小,最后成晶莹透亮的水滴状。

我站在树枝下,看到了这一幕,深感恐怖。看着水从管道里滴答流出,落在脚下的土里,很快就被土吸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凑上去张开口,候着,一滴水从树的伤口里流出,落到我的嘴里,舌尖的味蕾马上感知到:这滴水有一丝冰凉,有一丝清香,有一丝微甜,这甜味是嫩嫩的甜、淡淡的甜。这滴水的气味清新,带着木头的香味。

树疼吗?我听不见树的哭声,只听见树叶沙沙,在颤抖,在摆手,在拒绝。

树啊,我救不了你,这条沟的人还得靠你营生,人们的生活离不开你。

家家户户修房子,首选笔直的大树,木匠的墨线绳子从墨斗装着墨汁的地方穿过,身上沾满黑色的墨汁,拉紧,固定一个点,两点一线,木匠的大拇指和食指将墨线从中央提起,形成一个满满的弓形,猛一放手,啪的一声,一条笔直的墨线将木头均匀地分成两半。木头房子,冬暖夏凉。穿斗结构的房子,两边洒水的屋顶,中央高,边沿低,无论雨季还是旱季,安全无忧。

房顶上盖着塔片。周边所有房子的塔片,都是从甲勿沟的塔松树上揭的。不是砍树的斧头或者砍刀,是专门揭塔片的揭刀,和砍刀一样的形状,只不过比砍刀更勇敢,更无所畏惧。砍刀的刀头长长地弯下来,遇到坚硬的东西时,刀头首先在前保护刀刃的安全。揭刀的刀头没有保护刀刃,而是将双手背在背上,像生气了甩手不干了。若是刀刃遇到硬东西被损坏,刀头背着手看刀刃的笑话。

揭刀有自我牺牲精神,它不依靠谁,完全靠自己。被去掉树皮的塔松光滑顺溜,没有一个疤。没有结疤,这是塔松成为揭塔片的最佳选择的原因。揭刀将长长的刀刃深深地插入塔松的身体,在外力的推动下,顺着塔松的纹路,一路长驱直下,抵达塔松的中部。一鼓作气的力量在这个部位被消减为零,再想前进,还得靠外力才行。揭刀的刀背宽厚,就是为了承接外来的支援力量。敲在揭刀背上的力道,被传到刀刃上,刀刃在外力的帮助下,继续**,一入到底,一张塔片就像土豆皮一样被揭下来了。

目测,被揭下的塔片有一手指厚,六七寸宽,一米多长,浑身从上而下均匀地布满竖条纹路,有的几条,有的十几条,这是塔松的生长轨迹,每两条的竖纹之间,填满了时间的痕迹。这张塔片是树的史书,详尽地记录了树的年龄、经历,它的生长史和周围环境,以及树遇到的顺境或者逆境。刚揭下的塔片身体柔软,有弹性,有温度。在身体僵硬之前,它有生命,也有感情。

塔片们被堆成三角形的花架子,在中间放上火,火发出热量,霸道地将塔片体内的湿气逼出去。热气和湿气像是打太极,你来我往,推推攘攘,远处看这一堆塔片冒出白白的水气,似烟雾缭绕。

一周后,被火熏干的塔片颜色变白,体重变轻,更加紧致坚硬,身上的竖纹凸显,就像老人布满青筋的手背。塔片身体健壮,要承担更重要的工作了,它要与太阳光、与雨水抗衡,它要遮风避雨,庇佑它身下的人们。

塔片的交际范围宽广,好像天上地下都熟悉。它除了盖房,和太阳月亮、风雨雷电交往,还要和阎王、牛头马面打交道。家里的老人走了,揭下几张塔片,用砍刀划成细条,绑成一扎,这时它的名字叫火把。火把的职能是给逝去的人引路,免得亡灵找不到往生的路。火把高调地、噼噼啪啪地燃着,随时提醒、指引着迷惘的魂魄。

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塔板,在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中不可缺少。在力量的作用下,两个硬的东西只能硬碰硬折断,两个软的东西则不能承担重任。如果要做蒸笼或者箩圈,就要用死而未僵的塔片卷成圈固定,给它塑性。顶天立地的塔板,也有温柔的一面,它也懂得迂回。

甲勿沟有个叫马勺场的沟,盛产冬瓜木(当地一种植物,木质松软,便于挖空制作成勺子等器皿)。冬瓜木像一个身体虚弱的胖子,个子矮小,内心空虚。人们一般不砍冬瓜木当柴烧,它看着体积不小,但是木质太软,火苗没力道。但是冬瓜木有一个最大的用途——做成马勺(木头做的勺子)。谁家里会不需要马勺呢?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离不开普通的木材,也离不开奢侈品的铁器。就说日常用品马勺,大小各异,被赋予各种用途:舀水、舀饭……虽说冬瓜木没有大的用途,但在扶州的保卫战中起过大作用。

传说三百多年前,扶州刺史和白水江下游的文州刺史约定,假如有敌人来侵,就将情报放入白水江里,白水江会将情报送到文州。当时承担运送情报任务的就是冬瓜木。将冬瓜木掏空,情报放于其中,封好口,放于水中。文州刺史怕路程遥远,有情况时来不及支援,就在两地交界的地方修建一个回营城,驻守官兵,可以火速支援扶州。

时间过去几百年,早已物是人非。扶州只剩下一堆黄土,回营城也只有低矮的城墙的影子。一切都成了传说。

塔松时刻准备着为人们尽力,但它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砖瓦、钢筋、金属、塑料等新材料取代。冬瓜木们还在年年生长,人们早就嫌弃它的软弱,将它抛弃在深山老林里。也许,这个时候是冬瓜木家族繁衍生息的最好时机。

散落的日子

就是看月亮的那个晚上,我和弟弟、弟媳、侄儿在黑白的月色里到了二林家。我们毕竟难得到甲勿沟来一次,想去看看二林的奶奶。

二林奶奶拄着一根拐杖,靠在一张低矮的小桌子前,脸色如月光一样苍白,身子如上玄月一样消瘦,她的头不自觉地摇着,嘴里低声咕哝着,衣服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不知是青筋还是骨头,抓住拐杖的手背像山峦,颤抖着,拐杖被奶奶摇得东倒西歪。我们推门进去,二林的妈妈和媳妇都站了起来,我们的到来让她们无比惊讶,只有奶奶毫不理会,拄拐杖的手东南西北胡乱摇着,继续她的自言自语。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忙活着,顾不上谁来谁往。

走到二林奶奶面前,发现她瘦了。记忆中二林的奶奶可是个大美人。奶奶脸上的轮廓还在,只是皱纹将她的脸瓜分,一道道纹路像一条条战壕般幽深。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真看不出她视线的焦点在哪里。对于站在眼前的我,她好像没看见。“奶奶,你还认得我吗?”她听见了,看了我一眼,忙着咕哝着,好像是在赶着做一件急切的事。弟弟说:“奶奶,我是桂斌。”弟弟的名字像是在她黑暗混乱的世界里划燃了一根火柴,有了一丝亮光,但这光不稳定,瞬间就灭了。她的黑暗世界里骤然有了一丝光亮,让她有些不适应,显得呆滞。想要彻底照亮她的世界,还得点燃一盏灯,让灯持续的光亮照亮她习以为常的黑暗世界。

二林奶奶摇晃的脑袋慢慢地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四处收拾着散乱的目光,她想将目光收拢,可是她拉回这一束却跑了另外一束。忙碌了半天,她才能将眼神定在一个地方:弟弟的脸上。

“嗯,桂斌……”记忆告诉她,是熟人。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可谁是桂斌?她又茫然了。

“奶奶,李富毅你记得吗?”

“啊!李富毅……”奶奶急促地重复了一遍,于是她忙着在大脑深处翻箱倒柜。

我看见奶奶愣住了,呼吸急促了起来。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同样被障碍物挡住了,但名字是强大的,拔出刀来,挥刀斩刺,将障碍除掉。

畅通了,名字在记忆深处,打开了专属的记忆单元。这个名字她不能忘记,她怎能忘记呢?和她儿子一样重要。她的大脑这时经历了雷电,经历了霹雳,将她从梦中震醒。这个名字她没法忘记,这是一个在记忆中占据了非常重要地位的名字。二林奶奶的眼睛被这个名字慢慢地点燃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见了站在她眼前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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