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桂斌?……是我的娃!”鸡爪似的手慢慢地举起,艰难地朝弟弟的脸上移动。
二林奶奶的病好像突然好了,她能看见并认识眼前的人了。
一个患了三年抑郁症加上老年痴呆症的老人,一辈子储存在大脑里的记忆,被病魔偷走了。病魔是慢慢入侵的,她防不胜防。病魔不光偷走了她的记忆,还偷走了她的睡眠。她一夜夜无法入睡,她日渐消瘦。
她打个盹的工夫,都会被病魔叫醒。她也和病魔谈判过,可是病魔不理会,病魔的目的就是让她忘却、迷失、崩溃。一生好强的奶奶,不愿被病魔牵着鼻子走,她要和病魔战斗。年轻时那么艰难的生活都过来了,晚年时怎么能输给一个病魔呢?她不停地偷偷捡来绳子、刀,她要和敌人作战,万不得已时,她想和敌人同归于尽。
病魔蒙上了她的眼睛,堵上了她的耳朵,让她不知道白天黑夜,让她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病魔完全攻破了她的防御,奶奶最终失败了。
但是,人的一生总有一个人、一件事对你是重要的,就是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的人和事,是开启混沌世界的钥匙,是黑暗中射进来的一束光亮,是誓死保卫的最后的阵地。二林奶奶誓死保卫着心中的一方阵地,但这阵地藏得太隐秘了,她需要时间来寻找。
这份情谊是浓烈的、厚重的。看着奶奶这么努力地寻找记忆,我被感动了。她的清醒哪怕时间短暂,也是美好的。奶奶清醒了,让家人给我们煮饭,给我们泡茶。原本奶奶是一个非常讲礼节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她总会让我体验到人情的温暖。我清楚地知道,这一面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需要告别的太多。
怎样才能将让自己内心宁静?怎样才能不愧对岁月?
我找不到答案。
一个月后,近九十岁的二林奶奶去世了。站在她的灵堂前,看着七十多岁的父亲认真地给如同他母亲般爱他疼他的人磕头上香,我想,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里,也有亲人般的关爱,人与人的情谊在如此偏僻的山沟里还鲜活地存在。纯朴、善良、珍惜,这是这片区域人的立身之本,如黄金般珍贵。
消失的背影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句广告词,用在甲勿沟非常合适。
渐行渐远的不光是刀党,还有甲勿沟的青鹿,以及其他已经消失的和正在消失的物种。
和权力、地位、金钱能扯上关系的,在世代以农耕为生的庄稼人这里,是刀党。
安乐旧时称“刀口坝”。甲勿沟盛产党参,因品质好,狮子头,**心,药性强,被称为“刀党”,是历代皇室贡品。这是一个以地域名称命名的土特产,刀口坝、甲勿沟偏僻的山沟跟随刀党沾了光,刀党给了甲勿沟无上的荣光。20世纪30年代,军阀吴佩孚来到南坪,带走了大量的刀党送给北京的上流社会人士,因而刀党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吴佩孚给刀党扬了名。至此,昔日皇帝的贡品,成了北京、上海、香港等地的上流社会抢手的保健品,市场需求量大幅增加。
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是上山挖刀党时间的一根红线,任何人都必须遵守,没人敢突破。如果有人不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就会取消他们家上山挖党参的资格。这既保证了这一片子民的开支用度,又保证了党参充足的生长时间,一切都在良性循环。
当市场需求大量增加、价格上涨时,一切规矩都被打破了。有人不再管刀党成熟的时间是否到了,也不再将挖出的幼小的刀党重新埋入土中。挖过刀党的地方,刀党被斩尽杀绝,致使刀党越来越少,生长的速度赶不上市场需要。
刀党奄奄一息,在消失和生存的边缘徘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再不给它喘息的时间,它就会被过往带走,活在过去的时间里。
更重要的是,刀党丢失了名字,它的名字被别人盗用。从此,它将成为别人的附属品忍辱负重地活着。
植物的生存状况堪忧,动物也不例外。
麝香和鸦片一样,可以像货币一样流通。不论是藏族的土司还是汉族的保长,都用麝香送礼。打猎,割麝香,是打猎的男人们的爱好,也是补贴家用的另一种方式。
生物圈有它的平衡,生物金字塔本身就是科学的存在。当生存规矩被打破,金字塔空缺的地方,是永远的空缺,金字塔将会轰然倒塌。
记得20世纪80年代,到处都在办社办工厂,甲勿沟也不例外。张家磨圈了地,围了栏,养了青鹿。这些青鹿是养来割麝香的。
一个早晨,我在张家磨养鹿场看见青鹿。那时我很小,依稀记得青鹿的体型很漂亮,腿修长,让我不能忘记的是青鹿的眼睛:丹凤眼、长睫毛、修长、水盈、清澈、单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内心的欲望,被眼睛暴露出来,让喜怒哀乐无处遁形。相比之下,人的眼睛是丑陋的、复杂的,充满贪欲的。我不敢和青鹿的眼睛对视,我觉得不到五秒钟,我的眼泪就会流出来,青鹿的眼泪也会流出来。我流泪是因同情青鹿,青鹿流泪可能是自怜,也可能在可怜我,也可能是在求救,在向我求救。可是,我还是一个孩子呀,我没能力救你。
我不敢多待,我怕再看到青鹿的眼睛。
听说,这条沟的青鹿几乎全被逮到张家磨来了。后来听说,青鹿被割了麝香后,全死了。从此,甲勿这条沟几乎没青鹿了。爷爷嘴里说的割麝香,也成了故事。
我总是忘不了青鹿含泪的眼睛。它到底想给我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