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田山秘境
(1)
从空中鸟瞰,中田山到县城的这一块地形如一个“片”字。中田山在“片”字上方的空白处,县城和安乐在“片”字下方的空白宽敞处,西山、大梁和龚家梁是“片”字左边这一撇,大寨子山就是“片”字右上方这短的一竖,岭岗岩就是“片”字中央的一横。岭岗岩顶儿,这一横底部,是旋滩,让携手而至的羊峒河和黑河吃了闭门羹。两条河结合为白水河,于是它们不得不右转90度,谦卑地沿着岭岗岩的山脚再左转90度,用水的形式尽量将身体旋转成柔软的U形,用迂回的战术以柔克刚,避开岭岗岩的锋芒,得到生存的机遇。绝处逢生后,一路向南。
从古至今,岭岗岩的“横”,隔开的是两个世界。可不要小看这一横,它隔开的是大寨子山和大梁、龚家梁的平行走势,隔开的是温带季风气候和暖温带半干旱季风气候的逐渐过渡,隔开了扶州曾经的繁华和中田山的偏僻,更隔开了短暂的歌舞升平的热闹,是河坝的富庶和高山的贫瘠的分界线。
岭岗岩的左右两边景观、气候实在是大不相同。从这里开始,地质逐渐显现第四纪以来地壳上升,河流下切形成的河谷地带,可见的四级台地,有明显的陡坡与平坦的地面特征。地理上处于青藏高原西南边缘和成都平原西北高原交界处的弧形区域,海拔逐渐上升,地理特征逐渐向青藏高原靠拢,显现出不一样的景观:地势狭长逼仄,两边的大山像一刀切开似的高耸笔直,植被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更替。
岭岗岩的右边,就是中田山,连接着去往九寨沟的十里长廊。从这里开始,山体、植物、色彩、气候都显现出渐变的特征。
(2)
挺直山体的顶部生长着常年翠绿的松树,如士兵般守卫着这一方土地。再往上更多的是山的**,展示着亿万年前碳酸钙岩石的形成过程,因山太高而寸草不生。沿着山腰堆积到山脚的土,如开小差的士兵,除细小岩石覆盖的地方外,其余地方长满了稀疏的灌木林和针阔叶混交林,羊蹄甲、忍冬、四川扁桃、悬钩子、狗尾草、蒿草等。沿着白水河的岸边蜿蜒而上,直达九寨沟沟口。当春天的季风由南往北翻越岭岗岩,沿河岸而上吹开岸边的野桃花时,一树树粉白的桃花,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株,自然形成一道十里桃花走廊的独特景象。春天是桃花的恋爱季。桃花如一个个冰清玉洁的少女,清纯得让人爱怜。白水河也显得无比妩媚,无比柔美,无比欢快。这数十里桃花,从九寨沟沟口延绵而下到岭岗岩,分明是九寨沟的哈达,履行着迎送客人的职能。就凭这一点,别处的桃花望尘莫及。
秋天,当天气一日凉胜一日,河岸边的黄栌早就按捺不住,憋红的脸透露出内心的秘密,它有话要说,它要表白,它红着脸对身边的爱人求婚。我们只能看见黄栌憋红的脸,而世上最动人的情话被滔滔的白水河悄悄地录了音。山杏虽不能和黄栌比美,但也不甘平庸,它无法超越黄栌的红,深绛的颜色也衬托了黄栌;椴树像一个小孩子般显出稚嫩的明黄,显出阅历的短浅;柞树的内心比较复杂,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红褐色、咖啡色、橘红色、浅黄色,但满身的黄色系终究掩盖不住黄栌满身红色的热烈。
秋天的中田山至九寨沟沟口的河岸边,红叶高调盛开,昔日粉红的桃花,今日浓妆出嫁了,大红的喜庆从这里铺排到九寨沟沟口,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这一场旷世的婚礼,见证一场爱情。
岭岗岩左边的万仞高山上的岩石,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明亮。这里是“南坪八景”之一的“纳泉倒泻”,有文人墨客诗云:“渊源美到气清高,雪线长流百尺条。岗阜岂能留得住,终归巨壑作波涛。”
诗情画意,十里桃花,这里可称为“桃花泉水”“桃花走廊”了。
(3)
中田山处于高山峡谷地带,山势从东南向西北延伸,山高对峙逼仄。岭岗岩像一道门,拦阻着从东南而来的气流进入。这里自然就形成了特殊的气候现象。
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照耀着地面上的万物。特别是冬天,谁都想在温暖的太阳下晒晒,取暖并补充钙,特别是太阳下的老人,阳光包裹着他们,温暖而满足。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夹在高高对峙的两座连绵大山中央的中田山,在寒冷的季节可没有过这么温暖的体验。
我第一次知道中田山晒不到太阳是六岁那年的冬天,正值全公社在中田山“农业学大寨”改土大会战。母亲去中田山改土了,几天没有回家。我思念母亲,放学后,悄悄跟在中田山同学的后面。旋滩的山脚是必经之路,岭岗岩灰色岩石的纹理早被凿断了,我看到山体一束一束的组织纹路和人的肌肉一样,我心疼它。都断成这样了,山会疼吗?我好奇地看着肢体受伤的山,还是那么高,我得高高地仰起头,还是看不到山顶。脚下的小石子是岩石的碎末,会随着脚滚动。一个趔趄,脚下滚动的小石子让我扑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着地,瞬间表皮被磕出一个浅红色的椭圆形,皮肤的表皮被小石子和坚硬的大地轻而易举地揭过,露出惨白的颜色,深红色的小血珠从一个个看不见的毛孔里冒出来,不一会儿结成一个小小的紫色的印痕。抬头一看,同行的同学都走远了,我突然像是被看不到顶的大山罩着,想起爷爷奶奶讲的旋滩的鬼怪故事,顿时觉得山体面目狰狞,白水河的涛声助推着恐怖的气氛,我顾不上摔伤部位的疼痛,使劲朝前跑去。
多年后,我在梦中多次重温过这个恐怖的场景,还有使劲跑也跑不完的石子路。反复的梦,加深了我对旋滩的恐惧。
中田山的天很快黑了。吃过晚饭,母亲让一个开拖拉机的熟人把我带回家。转过岭岗岩,眼前突然一亮,就像从一个黑洞里突然钻出来,明月高照,大地朦胧。
为什么我的家被月色笼罩,而此时的中田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旁边有人说中田山一年中有几个月晒不到太阳,几个月照不见月亮。
中田山位于东经104度,北纬33度左右。冬天太阳南移,太阳光和地面的夹角增大,太阳光斜着晒在中田山的大地上。当大梁和龚家梁的高山挡住太阳的光线时,日线在中田山背面的大寨子山脚下移过,所以中田山寨子从冬至到立春这一段时间均无太阳照射。只有到第二年立春,太阳回归北方时,久违的太阳的日线才会降低,中田山的寨子才能见到太阳光。月亮知道它永远不是太阳的对手,采取迂回战术,始终避让着太阳,它们俩永远打着太极,老死不相往来。当七、八、九月太阳直射到中田山上空时,月亮在这三个月不见踪影。算着太阳随着季节不得不避开中田山时,月亮才现身,让差点忘记它存在的人们看看,它依然存在。于是在中田山,太阳和月亮永远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用小镜子反射太阳光射小伙伴眼睛的事,也想起用几个小镜子反射太阳光点燃枯草的事。
特殊的地理环境会产生特殊的气候,对处于这种特殊地理环境下的中田山,气候也会与众不同。
中田山村这个弹丸之地的泥石流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多。1974年、1984年、2005年,这里分别暴发过大泥石流。几乎每隔十年左右,这里就会有一次大泥石流发生。这是为什么?因为中田山比较封闭,容易产生局部小气候,是这个弹丸之地产生回旋气流的后果。加之过度砍伐,森林涵水能力降低,所以泥石流频发。
顺着白水江而上的季风被岭岗岩及周围环形山梁挡住,并形成回旋气流,因而降水较多。加之植物脆弱,在降暴雨时极易形成洪涝和泥石流灾害。于是岭岗岩又成了罪魁祸首。泥石流带着冲击性,将中田山冲击成了覆盖着一百多亩厚厚冲积土的平地,分布在一级阶地和沿河的漫滩上。
大地从中田山开始骤然上升,这里的山已经触摸到青藏高原的脉搏。中田山的山势随着海拔逐渐升高,撮箕湾的山势更高,山的顶部一改中央隆起的形状,成了海拔的最高点,撮箕湾的海拔几乎呈水平状,山峰小心翼翼地悄悄隆起,山顶的齿牙像鸡冠一样,山体酷似撮箕。因为海拔高,很多时候山顶积有一层白雪。
1984年7月14日,撮箕弯泥石流,白水河断流近两个小时。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不一会儿白水河吼声滔天,声音里夹杂着石头咚咚的沉闷的滚动声。如盆泼的降雨声,河水暴涨后的吼叫声,河里石头的翻滚声……天地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黑黑的夜被搅和得充满了躁动和不安的气息,人渺小得如一只蝼蚁,会被泥石流轻而易举地淹没,被腾起巨浪的河水吞没。不一会儿,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除了不时照亮大地的闪电和随后响起的或急促或沉闷的雷声外,滔滔河水的声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们摸不着头脑。他们来到公路上,一脚踩上去,小腿被水淹没。哪里来的水?是河水翻上岸了吗?再走几步,水更深了。
第二天天亮时,一切面目全非。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横空出世,水位线淹没到公路上方六米的山脚。而中田山就在堰塞湖的边缘,随时有被崩堤的堰塞湖吞没的危险。无路可走,只有重新启用半山腰岭岗岩老路。修路时,挡在路上的石块被推下山掉进堰塞湖里,只听见咚咚的闷声响起,路面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