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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田四寨印迹(第3页)

千年古道上有文字的几个碑,还有一块一米见方的上面有五条鱼化石的石头都被人们推到堰塞湖里。堰塞湖张大嘴巴,将能代表九寨沟地壳运动、地质发展的有清晰鱼头、鱼眼、鱼鳞、鱼尾图像的石头吞入腹中。但愿在以后的某年某月,能发现这块有鱼化石的石头。但是我对此并不乐观,石头上的鱼化石,也抵不住河水的大浪淘沙,也许,早就变成一颗颗沙砾了。

我又一次欲哭无泪,古老的九寨沟,一次次和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失之交臂,可能它们注定无权知道自己的前世。

(4)

我也疑惑过这里为什么叫“中田山”,和汉文化取名字的习惯显得格格不入。有人说,“中田山”这个名字有显著的日本特色。其实中田山和日本没有一点关系。

传说中田山对面的山体像一口钟,钟的锤在背后山上的大坪上。

“钟”和“中”同音,这就是中田山“中”的来由。其实,这有点牵强附会。九寨沟县自西汉建立甸氐道起,就为中田山的命名打下了基础。

作家阿贝尔在《九寨沟之书》里对“甸”字的解读,我觉得用来解释中田山的名字更加合理。阿贝尔说:甸氐道,我注意到它的“甸”

字,一个半包围结构,里面有“田”。这个半包围结构酷似九寨沟,头上“丿”是羊膊岭,横折钩是白水河和黑河,里面的“田”字便是南坪——南坪郊外确有一个“中田”。

我认为,“中田山”的“中”,相对于羊峒来说,是羊峒和扶州之间的一个军事要地。“田”是指自古这个地方多发泥石流而冲出一片良田,既能驻兵,又能种田,养育着民兵,符合当时的政策。中间有田有山的地方,既是驻扎军队的好地方,又是产粮食的好地方。它对扶州起着瓮城的作用,军事上的作用不可小觑。

于是在中田山的寨子里,不光有距今一百多年的古槐树,还有清嘉庆年间驻兵的中田兵营遗址。中田兵营和柴门关的回营城兵营以扶州为中心,在地理位置上互为犄角,在战略地位上互相照应,在白水河的南北进出口保护着扶州的安全。回营城兵营,地处边关,抵抗秦人来袭。

世代守护于此的军人,安家落户,形成了“夜春官”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中田山兵营,是扶州的最后一道防线,凭借岭岗岩的天然屏障,是扶州天然地势形成的瓮城,为扶州保驾护航。可以说中田山在,扶州就在;中田山亡,扶州必亡。驻守中田兵营的将士,虽离边境较远,但是任务更加艰巨。不但要防御羊峒方向的番人,还要防御羊膊岭、黑河的四道城池没有抵挡住的游牧民族。

中田山朱氏有一块柏木匾,清光绪元年(1875)清政府所赐,上书“将军守土光荣”,后被毁。民国二年(1913)所赠还有一匾,上书“保朝光荣”,也已被毁。这是对军人的褒奖,对戍边岁月的肯定。多少家族的族谱,记载了几百年的历史,就这样随着时间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多少有价值的文物被损毁,让人痛心。

我心里涌上了一阵酸楚。如果家谱不被毁,时间的纹路该是何等清晰。这一群人在扶州这个边地是如何战斗、如何繁衍生息,会被记载得清清楚楚。我的祖先和中田山的朱姓、顺姓等姓氏的祖先一样,于明洪武二年(1369)举家守卫边关而来,他们中不知有多少人战死沙场。我的祖先李瑞林、李忠堂,不知是在保卫扶州的哪一次战斗中牺牲,如何牺牲,如何被朝廷追封,因族谱被毁而事迹不详。

我想象着参加第一次鸦片战争而殉国的李兴茂,当他从中田山路过时,朱姓的战友在门前摆上壮行酒,紧握的双手,摇了再摇,深深的拥抱久久没有松开,然后送了战友一程又一程……今天中田山的原住民,多是驻守将士的后代,他们以耕读戍传家。

无战事时,种地、读书一样都不可荒废。多年时间的沉淀,让他们养成了精诚团结的精神。弹丸之地,人才辈出。此地朱姓族谱记载,第九代人到扶州,康熙二十三年(1684),朱姓第十二代子孙到中田山戍边,如今插占为业又是六代。中田山一百多年的大槐树和清嘉庆年间的祖坟是岁月的隐喻,在证实着两百年来中田山战火硝烟的历史。

又回来说中田山。

历史上扶州三十六寨,中田山片区为中田四寨,包含今天的中田山、大寨、半山、阳坡,属于杨土官管辖范围。不是说历史上藏族和汉族之间多有不和,经常发生战争吗?藏、汉由一个藏族土司管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安乐寨历史上是藏、汉杂居,属于民族大融合的产物。

中田山是汉民族独居,受藏族管辖,邻居也是藏族,也有极个别的家族和藏族通婚。中田四寨的管理方式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平时藏、汉各自生产生活,战时藏、汉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保卫共有的家园。多年来,他们相安无事。但是他们又在各自的环境里坚守着自己独有的文化和习俗,如一棵树上的两朵花,看上去各不相同,但是它们吸取着同样的养分,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这种方式显示出民族融合的本色。

我注意到,这里真有和别处不一样的现象,姑且称之为独特的文化,或者独特的方式吧。

许多果树上都嫁接了别的品种,以杂交的形式存在。如:桃树上一半是浅粉的桃花,一半是深粉的杏花;雪白的梨树上的梨花和樱桃花虽然都是白色,但是花型各不相同;或者一棵桃树满树的粉红,唯独有一枝是雪白的樱桃花。一种互相融合包容的和谐气氛迎面而来。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中田山的汉族和半山上的藏族,千百年来彼此融合、彼此包容,借助彼此的力量生存发展。是生活习惯还是固有的观念?在岷山的一道褶皱里,同甘苦共患难的生存法则,几百年来祖先们追求的民族融合的智慧,被生命的密码遗传了下来,它们深入骨髓,并在生活中无意之间表现出来,并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这只是表象。但是,这种现象又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决定行动的产物。在不知不觉间,或许是无意识的行为,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

这个行为难道仅仅是一种不同植物之间的杂交?其深层恐怕还是融合的思想指导。但我始终认为,遗留下来的习俗都是经过历史和时间筛选的,对人们思想和习俗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的好的传统。

我终于明白:什么土地种什么样的庄稼,怎样的环境决定怎样的生存方式。

我站在中田山的土地上,看着古老槐树岌岌可危的生命,被朱氏力保才幸存下来的嘉庆元年(1796)的墓碑,这些是时间隧道遗漏的微小的一部分,时光的车轮早已滚滚而过,所幸留下了蛛丝马迹。两百多年的时间,连灰尘都落定了,只有白胡子的老人回忆起他爷爷讲的故事,为先人的卓越功勋而自豪,为自己的平庸而叹息。这一声叹息,也被白水河的滔滔水声掠走,没有被后人听到。

九环线上不时疾驰而过的汽车卷起一股夹杂着汽油味的热气流急切地迎面而来,头发被气流拉扯而飞扬。

我依然站在中田山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这里是进入九寨沟的门户,是咽喉之地。眼前的九环路穿村寨而过,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对于中田山而言,我依然是生活在山那边的另一条山沟的人,大寨子山将我们隔开。我始终无法触摸中田山的身体和灵魂,体验它的痛苦和隐晦。能感知到的、倾听到的,仅仅是凭我和自己先人的血脉相连的心灵感应、历史经验,敬畏远去的时间和同样远去的昂首挺胸的身影。我的脚步终结于岭岗岩的顶儿上,我的视线被岭岗岩阻挡,我看不到更远的山梁,也看不见岭岗岩山梁那边的中田山发生的事。

岭岗岩说,一个女孩子,看到眼前的美好就行,别的不用再看。

我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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